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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花开 七 木槿花开        【字体:
木槿花开 七 木槿花开
作者:白紫寒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986    更新时间:2006/8/14

 

七、木槿花开

中午准备就餐的时候,同事林木告诉我有人找。跑到会客室,竟然是闫涛。当时真的吓了一跳,以为正午太阳太晃眼,看错人了。直到闫涛说:“瑾儿,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在这儿?”

“回日本,路过的。走之前跟伯父要了你的地址,伯父他很挂念你,还让我给你带了几斤虾干,他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爸爸?自从他把真相告诉我以后,我以为这两个字已经是心底的记忆了。我根本就不敢奢望他还会关心我。从小到大,我所有的喜好,只有爸爸最清楚。不知道,爸爸现在怎么样了?二十几年的父女情分,说断就能断的吗?

“伯父说打你电话老不通,很担心你,原本要来北京一趟,可是伯母身体不好……”

“我知道了,谢谢你来看我。”我急切打断闫涛的话,所有关于妈妈的一切,我都不想知道,我更不愿意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她。

“瑾儿,我急急忙忙地赶来,还没吃饭呢,你不介意陪我一起吃吧?”

我笑了,其实去日本,从上海坐飞机更近,他这么舍近求远地跑过来,原本就该是我请客,哪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你怕不怕吃辣?如果没问题我们去吃水煮鱼吧?我知道有一家烧得很不错。”

闫涛欣然应允。不过鱼上来的时候,我发现,原来闫涛是怕吃辣的。其实在温州,很少有人吃辣,我也是来北京后才学的。我说:“闫涛,你不老实。”

闫涛知道我的意思,笑答:“我的不老实,是因为你的太老实。”

“这话怎么说?”

“很明显啊,你喜欢吃水煮鱼嘛。我难得来一回,想哄你开心都来不及了,哪还敢驳了你呢?况且,伯父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的。”

“你当我是白痴啊,我跟你很熟吗?爸爸他哪会不知道这个,他又不是冒失的人,怎么会要你照顾我?再说了,你刚刚不是说,你要回日本吗?难不成,要为了我留下来啊?”几块鱼肉下肚,我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便和闫涛开起玩笑来。谁知道闫涛的回答更有趣:“如果瑾儿姑娘不嫌弃,在下非常愿意留下来伺候你。我猜,我前世一定是你灯油里的灯芯,通常是牺牲自己,照亮了你。”

“瞎掰什么啊?”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很受用。仔细一想,闫涛应该不是单纯路过怎么简单。一时又不知道怎么盘问他,索性一勺子一勺子舀着鱼汤喝。若在平时,我绝对不敢这样冒险,现在因为心里有事,竟食不知味了。闫涛看我这样大口大口地喝鱼汤,简直要吓坏了。

“瑾儿,你没事吧,你真的没事吧。吃太多刺激性食物对皮肤很不好的。别喝了,咱们换点别的菜吧。”

不管我愿不愿意,闫涛义无返顾地加点了清炒荷兰豆、丝瓜鸡蛋汤等清淡可口的菜。我笑他说,人家一看他点的菜就知道他是温州小男人。他苦笑,遇上我只有打白旗。

“闫涛,老实告诉我吧,是不是家里有事了?”

“你看你,我原本预备和你高高兴兴地吃一顿饭的,你还没吃几口呢。”

我苦笑,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只是已经知道有事情发生,怎么能还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谈笑风生呢?何况那种不好的预感是那样强烈。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现在说,我就告诉你吧。”闫涛很无奈地看着我,“只是,你要答应我,不能伤害自己。伯母,去世了。”

我盯着闫涛,悲伤立即淹没了我,我甚至都不知道眼泪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脸上肆意纵横。闫涛从自己兜里拿出一方手帕,替我拭去眼泪。一股好闻的清香淡淡地弥散开来,带着樱花的绚丽。

接过手帕,我止住悲伤。我突然发现我根本没有理由悲伤。母亲的去世,对我们双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局。因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反而可以想念她;至于她呢,也不用对我自责了,如果她曾经有自责过的话。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我很快就对闫涛露出笑容:“谢谢你来看我,告诉我这些。如果你不急着上飞机,我可以陪你在北京多玩几天。”

“瑾儿,对我你不用刻意掩饰。我知道你很难过,所以,我决定先留下来陪你,等你心情好一些我再回日本。”

“不,不用了。我不难过,我很好啊。”

“你不好,这个我很清楚。瑾儿,在飞机上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大的心结?我自知你我相识不长,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什么,不过我真的很希望你快乐,就算是老乡之间的一点情谊吧。”

我无话可说。我们确实认识时间不长,他肯这么关心我,真的是很难得。我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所有的饭菜,边吃边将小时候的事说给闫涛听。吃着,说着,哭着,也不介意闫涛会怎么看我,只知道说完了,心里就好受多了。这是真的呀,这么多年了,我从来都没有倾诉过,没有这么痛快地彻底地说出我心底的痛、我对母亲的怨恨。

闫涛一直很安静地听我说,帮我擦去泪水。当我终于完全停止下来的时候,他轻轻地抓住我的手说:“多灾多难的瑾儿,上苍何其昏庸?怎么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我真想对你说,跟我去日本吧,我会对你好的,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闫涛送我回家的时候见到了那海。有两秒钟的时间,两个男人相互审视,不过还好,没有火拼。

我把闫涛介绍给那海,那海很有风度地把手伸给对方,然后进进出出给我们做饭吃。闫涛夸那海手艺不错。晚上,我把闫涛安排在客厅睡,被那海给阻止了。他说闫涛是客人,怎么能睡客厅呢,让他睡书房,我睡客厅吧。闫涛说没关系的,睡客厅我和瑾儿可以多聊几下。那海马上就说瑾儿身体不好,需要早休息,您还是去书房睡吧。

看着两个男人在那里相互推让,我啼笑皆非,索性关了门不去管他。到底,闫涛还是睡书房去了。夜里,我上洗手间,才开了房门,就被那海一把抱住。足足有10分钟,那海紧紧抱住我,没有说一句话。我说,那海,我要窒息了。那海没有放开我,反而更大胆地吻了我。我没有反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反抗,我明明不爱他的呀。更何况,书房里还睡着闫涛。可是我真的没有反抗,任由那海撕了睡衣。当他的嘴衔住我乳头的一刹那,我彻底投降了。我们就在客厅的沙发里作爱,灯还亮着。那海,一定是疯了,不停地要我,每一次都是狂风骤雨。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了多少次,我只知道我睡过去又醒来后,他还在我身下活动,而我还是那么舒服,那么快活。就这样,我在快感中睡过去醒过来又睡过去。

不可思议的是,天亮醒来,我居然在我自己的床上。黑厨房、溺水……天哪,二表姐、妈妈……恐惧一下子抓住了我。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清醒,吓得大喊起来,首先破门而入的是那海,紧跟着闫涛也冲进来了。我什么也没穿,就这样暴露在两个男人面前。那海以最快的速度将我裹在被子里,然后狠狠地将闫涛摔出门外。焦急地抱住我:“怎么了瑾儿啊怎么了?一大早的,你,你怎么了?”

“我,我,我怎么会在床上呢?我记得……记得……我……我在厨房里,好冷啊……水,水都没过我脖子了……我不要呆在医院里,我要爸爸,爸爸……”

“别着急瑾儿,别着急。是我,我把你抱回来的,你在客厅里,我们在一起……因为后来,后来你又睡着了。我怕你冻着,所以就抱回来了。”

“哦,不是,不是在姑姑家呀,不是在小河里……”我松了一口气,总算完全清醒过来。那海疑惑地看着我,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

“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瑾儿做噩梦了。” 闫涛又进来:“先生,您先出去吧,我和瑾儿聊聊。我是医生,她的健康我最清楚。”

“谢谢,瑾儿她很好,很健康,这里有我就行了。”那海拒绝。

“您不是医生,瑾儿的健康有点复杂,必须由我来处理。否则,会进一步加重,这不是您想看到的吧。”

我瞪着闫涛,他想干什么呀?!闫涛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固执地要求那海离开。那海可能被他吓着了,真的很听话地出去了,甚至忘了我还没有穿衣服。

“瑾儿,告诉我,你没事。”

“我,我没事。”

“那好,你再告诉我,你不爱他!”
   
“什么?”

“那海,你不爱他,不爱那海!”

“闫涛,你怎么了?你……”

“瑾儿,你很美,像北海道的樱花一样绚烂。可是,我的心,好痛……”

“闫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闫涛掀开了我的被子,我的身体又一次暴露在他面前。

“闫涛,你,我,我,闫涛……”被子在闫涛手里,我不知道该怎样收藏自己。我就好像刚刚脱离母体的胎儿,突然被剥去胎衣,赤裸裸地躺在哪里,等待着谁给我一块布片。我无所适从地看着闫涛,闫涛的舌头终于在我身上游走。不,不能这样!我知道那海就在外面,他怎么忍受得了!我推开了闫涛,我说,闫涛你不能这样对我,现在,我是那海的。闫涛捧起我的脸:“瑾儿,我没有想要怎样对你,我只是想按抚你不宁的情绪。答应我,不论何时何地,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一直在日本等你。”

闫涛走了,不知道临走前跟那海说了什么,那海把家里的行李都搬到院里来。还说,他再也不会让我受任何伤害了。每天,那海都开车送我上班,下班后就给我做好吃的饭菜。房租当然是免了,而且他还把他每个月的收入悉数交给我。知道我喜欢喝龙井,便托他以前的同事和一些老顾客,天南地北地给我收罗。有一阵子我迷上了咖啡,他开车转遍了北京市,给我收罗了满满一书架的咖啡书。我心劲儿一过,咖啡书都成了摆设,他倒是有滋有味地研究起来,结果还真学会了煮咖啡,味道还不错呢。他最喜欢做卡布其诺给我喝,每次都要看着我一口喝完。慢慢地,我喜欢上了卡布其诺的味道。后来翻书,才知道原来卡布其诺是为恋爱中的人准备的。那海,真是有心。

不久后,我辞了职,那海以我的名义开了一家咖啡馆。从中午12点营业到夜里11点,刚好符合我的作息习惯。在我们店里工作的员工,都很喜欢那海。说也奇怪,自我从温州回来后,那海彻底变了一个人,一扫原来的不苟言笑,不但为人随和,而且特有幽默感,来店里的顾客常常被他逗得哈哈笑,好多老顾客都是冲着他来的。有时候我在想,也许这是那海的本性,曾经因为意外改变,现在只是恢复原来的样子罢了。

有一次我们店里来了一个老顾客,态度很反常。那海从别人那里了解到他最近炒股被套牢,经济状况很糟糕。那海怕他出事,一整个晚上都陪他喝咖啡。最后,那个人终于说出自己原本准备喝完最后一杯咖啡就跳楼的决心。不过这决心已经被那海给瓦解了。第一次,那海没有送我回家,但救了一条命。那个老顾客后来去了深圳,混得不错,据说也开了一家咖啡馆,店名叫“海水很蓝”。

类似这些善举,那海做了很多。他常常搂着我说,人活着,要有一颗感恩的心,不然你不会知道这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多美好。所以,尽可能地多付出,回报的快乐就会多一些。我不得不承认,和那海在一起我变得宽容了。

我基本上原谅了妈妈,并回了一趟温州给她扫墓。短短一年,爸爸老了很多。但是我的回去,给他带来不少安慰。他说他知道我不是狠心的孩子,他没白疼我,只是妈妈走得太快了,没有看到我的变化。弟弟在一边劝爸爸别难过,说事情演变到今天的地步,主要责任在于妈妈,如果她肯早日打开心结,姐姐也不用流落他乡这么多年。我仔细看弟弟,他比以前懂事多了,总算是说了一句公道话。是不是没妈的孩子都和别人不一样?这样想着,不禁一阵心酸。弟弟再和别人不一样,到底还是享受过母爱的,我呢,之前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孤儿,结果真成了孤儿的时候,才知道孤儿原来是多么难开口的字眼。弟弟到底还是比我幸福。

回到北京,告诉那海这些,那海刮我鼻子说,你的心结也还是没打开啊。做人要厚道些嘛。我默然无语,也许最了解我的人是那海。然而我终究没有能够抓住幸福。

 

我和那海一起生活了五年零六个月,共同把咖啡馆开到每一个我喜欢的城市。每年开一家,当第六家咖啡馆进驻另一个我喜欢的城市的时候,那海因为胃癌离开人世。当时,我正在开业典礼上剪彩。

留在那海身边的是闫涛,他说,是那海让他回来的。早在两年前,那海就在一次体检中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事,并且经过专家会诊,确认不误。为了保障我的幸福,那海曾瞒着我偷偷跑到日本找过闫涛。两年来,闫涛一直汇集各路专家给那海配药治疗。那海忍受钻心的疼痛,陪我游山玩水,煞费苦心地为我安排种种,竭尽全力保障我衣食无忧,生活幸福。而这些,我竟全然不知。我只知道一味地承受那海的爱,贪婪地享受他每一次的爱抚,好像他为我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为什么我每一次都要这样无尽索取然后永远失去?山崖是这样,皖杰是这样,那海是这样,甚至远在日本的闫涛也要日日为我操劳。我究竟怎么了?如果我肯拿出一点点的注意力给那海,我也决不可能是最后知道那海病情的人,决不可能让那海这样孤独地离去啊……我究竟做了什么?

抱着那海的遗体,我没有哭,我的心已经和那海一起死去。那海是在院子里咽气的,在那里我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喝茶晒太阳,他送我自己榨的果汁,说熬夜的人喝果汁对身体好。我们还在小院里吃饭,然后吃着吃着就争吵起来。五年了,我们只吵过那一次,剩下的是那海无尽的呵护。那海,那海你为什么不陪我走完所有的路?你把我扔在半道上,余下的路程我如何走下去?我宁愿,宁愿永远都不知道我爱你,我宁愿我永远是刺猬,守护着一身的刺,永远都没有爱的活着。我不要咖啡,不要龙井,不要那些遥远的城市,不要过往的阴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呀那海,我只想要你……你怎么忍心弃我而去?那海,你怎么忍心?

我来到厨房,找出剩余的雪耳,加上冰糖和莲子,放在小锅里慢慢地熬。水一点一点地稠了,然后浓缩成汁,雪耳变得晶莹剔透。这是我每天夜里都要吃的点心,每次都要那海喂着才肯吃。那海说,瑾儿你真不乖,这个可是美容的,自己都不上心。哪天我不在了,看你怎么办。我说,才不会呢,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瑾儿,我的好瑾儿……”那海抱起我,“我爱死你了,让我一直爱着你吧!永远都不要分开,不要分开……答应我好吗瑾儿?”

“恩……”

“你还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哎呀那海,我知道了,不是还有你嘛。”

“傻丫头……”那海一阵沉默,把我抱得紧紧的。其实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这是一种暗示,可是我太傻,太糊涂,我完全沉浸在那海的爱里了。我被那海的爱包围着,一心一意享受他的爱与呵护,再也想不到不久我将永远失去他,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那海,那海呵,你真的走了吗?你怎么放心得下瑾儿?你怎么忍心让我饱受痛苦的煎熬?我再去哪里找你呀那海?我如何可以找到你?那海,我的那海……我抓不住你,我又如何可以抓住自己!带我走吧,无论到哪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白衣天使……我又回到了医院。这回趴在我床边的不是爸爸,也不是那海。我举起右手想摸摸床边的脑袋,右手没有一丝力气,并伴着剧烈疼痛;举起左手,是同样的遭遇。我忍不住喊出了声,闫涛被惊醒。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的那海,彻底走了,身边的这个人是闫涛。

那海,那海,你为何不肯带我走?你竟这样狠心不肯带我走?我切断了两只手的动脉,不给自己一丝存活的机会,到头来还是不能如愿随你走!你要我怎么办?没有你我怎么办?

“瑾儿,你这么傻,你竟然这么伤害自己!老天,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让我看见瑾儿如此这般伤害自己,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老天,你干脆杀了我吧!让我换那海去死……” 闫涛捧着我的脸,喊得声嘶力竭。

重症病房里只有我和闫涛两个人。看着闫涛如此失控,我忽然清醒起来。我已经失去那么多,命里注定我将孤独终老,何必再累及无辜,伤害闫涛。

“闫涛,你走吧,回日本吧,我不想看见你。”

“瑾儿,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恩。”

“好,瑾儿,我可以走,但是不是现在。我答应过那海,在他走后的日子里要好好照顾你。你知道他有多不放心你?为了你,他放弃对我的排斥,跑到日本,劝说我回来。为了多陪你一会儿,他连上医院的时间都不舍得拿出来……他老对我说‘闫涛,我时间不多了,能挤一点就是一点,我只希望瑾儿快乐。以后,你可千万要对瑾儿好啊,我真不放心她……’瑾儿,那海这样爱你,你怎么忍心伤害自己叫他难受?你让我以后怎么跟那海交代?”

我无言。是那海要闫涛替他照顾我的。那海早就料到没有他我活不成,所以才将闫涛找回来看着我,不让我随他而去。那海苦心经营,却未必是我想要的啊!

“瑾儿,让我留下陪你吧,我愿意一辈子陪着你,真的!”

闫涛许下那海曾经许过的承诺。可是闫涛不是那海,我的那海已经走了。

 

 

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我终于偷跑出来了。不知道闫涛会急成什么样?一定到处找我吧。对不起闫涛,我不要再连累任何人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走在大街上,很多人都看我。我才发现,原来我匆匆从医院里跑出来,没来得及换掉病号服,大家一定把我当怪物看吧,至少也是精神病吧。我兀自笑着,不知不觉一片绿地跑进眼帘。我这是在哪啊,我有点糊涂了,只见绿茵茵的一片草地,希落落地洒着白色的高尔夫球。我弯腰捡起了一个,抓在手里把玩着,高尔夫球?我在哪里见过它?不,我好像听说过,一定有个人曾经跟我提起过。这个人,是谁呢?记忆越走越远,我双手抱着脑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一定是很久的事情了吧?算了,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那海走了,我的思维变得混乱。我不知道该怎么思想。

我不知所措地蹲在草地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等着大人来找我,将我带回家。家,我真的好想回家啊!可是那海走了,我再也没有家了……

那海!我的眼泪又下来。这些日子,我总是这样哭泣。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我的眼泪原来有这么多。我记得我第一次哭,是被二表姐关在厨房里。那时候,我好害怕呀,黑暗张着嘴巴吞噬着我,我害怕极了,使劲地喊啊哭啊,希望有一个人过来放我出去,让我回到温暖的小床上去。可是没有人,没有人理我。我像个被遗弃的孤儿,躲在角落里,抓到一块菜板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可是,现在我什么也抓不住了。

蹲在草地上,我哭得死去活来,一直到没有半点力气。

“布娃娃……”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看见山崖拿着高尔夫球向我奔来。啊,我一定在做梦吧。好累啊……睡吧,睡吧,醒了什么都好了……

 

真的很搞笑,我又在医院里醒来。这回除了闫涛,还多了一个人。好熟悉的面孔啊!我眯着眼打量他,说,我,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瑾儿!瑾儿……” 闫涛几乎是扑过来摇晃着我:“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不爱惜自己?你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你放开布娃娃!你弄疼她了……”

布娃娃,山崖。我的记忆苏醒了:“山崖,是你吗?”

“是我!布娃娃,我是山崖,我是你的山崖!”

“你,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那海走了?”

“医生,医生……” 闫涛叫医生去了,他已经被我吓坏了,忘了自己就是最好的医生。

“我可怜的布娃娃……”山崖把我搂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就在啊,我没有走开,从来都没有走开。”

 “可是,可是那海走了。你知道吗,那海走了……好疼啊,我的心,裂了……”我推开山崖,向门外走去。

“瑾儿,你要干什么?” 闫涛拦住我,后边还跟着几个白大褂。我听他们跟闫涛说:“闫博士,别耽搁了,赶紧给病人输液,否者不堪设想啊!”

闫涛已经没有了主意,任由白大褂们给我插上橡皮管,戴上氧气罩。我惊恐地望着山崖,山崖冲上来推开白大褂:“你们要干什么啊,没看到布娃娃很难受吗?放开她……”

“砰”,闫涛给了山崖一拳,叫着:“搞清楚了,她不是你的布娃娃,她是我的瑾儿,她现在是病人,必须接受治疗,你看她虚脱成什么样了!”

又是一声“砰”,是山崖在回击。病房里乱套了。我满耳朵都是“砰砰”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再醒来,已经是夜里11点多。闫涛和山崖一左一右守护在床边,脸上满是战斗过的痕迹。见我醒来,两张脸上立即笑容绽放。

我眨了眨眼睛,努力使自己头脑清醒。

“瑾儿……”

“布娃娃……”

几乎是不约而同,两个男人都喊出了我在他们心里的主语。我脑子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看着他们,想了半天,只说了三个字:“好饿啊……”

“我去弄饭,你留下来陪瑾儿。” 闫涛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山崖。

“山崖……”面对这个我一直找寻的男人,我再也说不出话。我一直以为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心心念念地想着他,爱着他,忘了那海的好。而当那海永远离去,我才发现,我的整颗心原来早已给了那海。

这些年,我一直在错的时间错爱,又在对的时间失去真爱。山崖使我的爱情萌芽,皖杰给了我美好,玮煊在让我成为女人的同时也将我打入地狱,那海将我救赎。他们每个人都给我一段记忆,每个人又离我而去。那海,是我生命里迟到的发现,也是我的最爱,是他给了我闫涛,给了我好好活着的信念。我终于明白,如果你抓不住爱,一定要抓住自己。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伤害你,可是你自己不能伤害自己!

如今,面对曾经的爱人,我心如止水。我只想对山崖说,山崖,你走吧,我们回不去了。山崖是懂我的,他没再喊我“布娃娃”。在我出院的第二周,山崖去了海南。临走,他托闫涛给我带来8只大小不一的毛绒兔子,还有一个纯银首饰盒,里面装满了美丽的蝴蝶结。闫涛表情复杂的把这些东西交给我,默默地看着我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是8只兔子?我说,我来北京8年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闫涛犹豫着问我,又自我解答,其实我知道,那天打架的时候山崖都告诉我了。我笑着问闫涛,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初吻给了他?

“瑾儿,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你属于我。那海临走说,你的心一直痛,因为你一直在漂泊。他原本打算带你回温州定居的。瑾儿,现在,他把你交给了我,我会完成他未做完的事。我爱你,这个你是知道的,即使我永远取代不了那海,我也愿意,我答应他一定给你幸福。你是不是很奇怪?男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的动物。这两年,我一直陪着那海,他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给我讲你的点点滴滴。你所有的习惯,他一字不漏地交代给我。你知道我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和他相处吗?可是他让我最感动的一句话竟然是‘闫涛,我嫉妒你’……知道吗瑾儿,即使你是铁做的心,也要被他的真诚溶化啊!”

闫涛哽咽着拥我入怀:“瑾儿,你要快乐起来,那海在看着你,我也陪着你。还有伯父,小弟,我们都爱你。那海说,其实你很想回家,你的根在温州。瑾儿,绕了一圈,你到底找到家了,难道,我不是你的根吗?我就是你的根啊!”

我趴在闫涛怀里,泪如雨下。那海走了半年,我痛了半年,把自己弄得体无完肤,闫涛日日守护左右,还要惊动年迈的爸爸从温州赶来,弟弟也请了长假陪我。他们有什么过错,我要这样折磨他们?我的痛,我自己承担,为何带累他人?他们可都是我最亲的人哪!那海,我的那海,原谅我,从此以后,我会好好生活!

“闫涛,对不起啊……”

“瑾儿,我的傻丫头,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

 

不久,闫涛撤掉每天帮我擦洗身体、更换衣服的看护妇,自己代劳,对我细心得像照顾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体渐渐恢复后,我曾试着自己洗澡,被闫涛阻止了。几乎一年的时间里,不管我走到哪里,闫涛亦步亦趋、如影随形。甚至夜里睡觉,我都被规定必须躺在他怀里。曾经有几次,他以为我睡熟,悄悄地吻了我。我没有拒绝,就像当初那海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反抗一样,我迎合了闫涛。闫涛小心翼翼地要了我。此后的每个夜晚我都在闫涛的爱抚下睡去,梦里,那海对我说,瑾儿,你要好好的。

 

三年后,我和闫涛在日本结婚,不久诞下一子,闫涛做主给孩子取名海涛。海涛五岁那年春天,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温州,并定居炎亭。闫涛花了三天时间在房子周围种上一大片木槿花,看着我笑,告诉我,这是那海的意思。

花丛中,闫涛拿出已经保存多年的那海的遗书。

瑾儿,我知道我可以放心了。闫涛答应过我,只有当你得到幸福的时候,他才会把我的遗书交给你。所以,我知道,我可以放心了。亲爱的瑾儿,不知道你又受了多少的苦楚?尽管,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爱我(这是我美丽的遗憾),可我从你酣甜的睡梦,从你依恋的目光和永远不讲理的任性中知道,你是爱我的,深深地爱着。我清楚地知道,没了我,你会做傻事。你说过,我到哪里你跟哪里,瑾儿,我到的地方你是不能跟的呀!

有时候,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你,这样,我走,也走得轻松。可是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骂自己,没有你,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因为有你的出现,我才拥有了那么多的快乐。可是,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你总让我担心。如果不是有闫涛,我真的要把你带走了。我很自私吧?我不放心把你交给别人啊……闫涛是个好男人,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我会输给他,所以,才那样着急地要了你……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终究,能给你幸福的人是他。我真为你高兴啊瑾儿,我也嫉妒闫涛,他可以和你厮守到老,这是我做梦都想的事!

瑾儿,你一直对于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怀,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其实,玉石和木槿花,我更愿意看木槿花开。一朵花的开放,要经过许多苦难,苦难也是一种历练啊瑾儿!我相信,闫涛能打开你的心结,他是最好的医生。

闫涛答应我,要为你种很多很多的木槿花瑾儿一定在花丛中读我的字吧。我看到了,那一片木槿花,随着浪花起伏,多美啊……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

 

ha ha  kou nou ha na  真漂亮啊!ha ha快来。”儿子海涛挥着小手在花丛的另一头叫我,一副好开心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有一天那海对我说,瑾儿,你要给我生个儿子。看着海涛,我一阵恍惚。

闫涛走过来说,好太太,快去吧,不然你儿子又该上我这里告你状了。

“可是,那海,他……”

“瑾儿,已经没事了。我们已经回家了,那海也会回家知道吗?乖了,和儿子玩去吧。”

我听话地带着海涛在花丛里玩,闫涛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我们笑。儿子转身冲闫涛打了一个响指对我说:“ha ha, qiqi 说他对你 su ki de su。妈妈,你快告诉我你呢?”

我点点头,对着闫涛喊:“老公,su ki de su。”

闫涛张开双手做飞翔状,绕着木槿花丛跑了一圈又一圈,儿子觉得好玩也跟着爸爸屁股后边颠颠地跑。

那海,你看见了吗?木槿花开了……

                                           2006.7.19凌晨329

堪味斋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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