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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春秋(18·《江浙残明梦》第一部)          【字体:
第十七章 天崩地解 下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3342    更新时间:2009/2/20

  

   

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李自成率大军攻入北京城的那一刻,在关外早有一双贪婪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此人姓爱新觉罗,名多尔衮,乃是清朝的实际掌权者­——摄政王。  

清人族名满洲,世居东北混同江以东,以渔猎为业,素来英武剽悍。其先人名叫布库里雍顺,相传乃是仙女服食飞鸟衔来的朱红色异果而怀孕生下的,子孙不断繁衍形成部族。该族在先秦称肃慎,此后又曾称挹娄、勿吉,隋唐称黑水靺鞨,附属于粟末靺鞨建立的渤海国。五代时,辽灭渤海国,始称女真,或名女直。但又分成南北两部:其在南者称熟女真,入契丹籍;其在北者称生女真,不入契丹籍。北宋中期,生女真完颜部酋长乌古乃被辽乃封为生女真节度使,势力逐渐强大。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乌古乃的后人完颜阿骨打在会宁府称帝,国号大金,先后灭掉辽与北宋。金立国一百一十九年,灭于蒙古与南宋。明时,女真分裂成海西、建州和野人女真三部,其中以建州女真势力最大。明置建州三卫,永乐时封猛哥帖木儿为建州左卫指挥使,女真各部遂世受明朝册封。到了嘉靖、隆庆年间,女真各部复又蜂起,皆称王争长,互相残杀。万历时,猛哥帖木儿之后努尔哈赤在战乱中崛起,以功授封龙虎将军、建州卫都督佥事。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努尔哈赤创八旗制度,以所部分隶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八旗,子侄八人分为旗主,称八固山贝勒。万历四十四年(1616),努尔哈赤自称可汗,国号大金,年号天命,史称后金。定都赫图阿拉,号兴京。九年后迁都沈阳,改名盛京。努尔哈赤就是后世所说的清太祖。  

努尔哈赤共有十五个儿子,多尔衮即其第十四子,为大妃阿巴亥所生。与努尔哈赤第十二子武英郡王阿济格、第十五子和硕豫亲王多铎为同母兄弟。  

多尔衮自幼智勇双全,深受其父钟爱。后金天命五年(1620)九月,努尔哈赤废太子代善时,年仅十五岁的他即成为参议国政的八贝勒之一。  

六年后,努尔哈赤去世,众贝勒拥戴皇太极继位。阿巴亥事先被以先汗“遗命”为名迫令自尽殉夫。多尔衮怀着丧父亡母的悲痛,忍辱负重,曲意奉承新汗王皇太极。因从攻蒙古察哈尔多罗特部有功,皇太极赐号墨尔根代青①,并提拔他为固山贝勒。  

此后,他多次从皇太极率军攻明朝。又招降察哈尔林丹汗子额哲,获遗失二百余年的元朝传国玉玺“制诰之宝”。从伐朝鲜,进攻江华岛,获朝鲜王妃及其二子,国王李倧请降。  

皇太极称帝后,他进封为和硕睿亲王。继续率师攻明,屡立战功。崇德三年(1638)率大军破墙子岭而入,杀卢象升;崇德五至七年,围锦州,战松山,俘降洪承畴。  

崇德八年(1643)八月九日,清太宗皇太极暴逝于沈阳清宁宫。哀痛之余,清廷内部开始了一场激烈的皇位争夺战。  

皇太极长兄和硕礼亲王代善已年老,多年的遭受压制使他早已雄心全消,因此不参加皇位竞争。暗中较劲争夺帝位的是多尔衮和皇太极的长子和硕肃亲王豪格。其中多尔衮拥有正白、镶白两旗力量。而豪格支持者则有正黄、镶黄、正蓝三旗大臣。豪格本人也早已对皇位垂涎三尺,志在必得。   

八月十四日,代善召集诸王、贝勒、贝子、文武群臣会于崇政殿,讨论皇位继承问题。两黄旗大臣一面派兵包围崇政殿,一面按剑闯入大殿,气势汹汹倡立皇子,被多尔衮喝退。多尔衮同母兄弟阿济格、多铎提出主张立多尔衮。代善的意见则摇摆不定。豪格见此,愤而扬言退席。两黄旗大臣也纷纷离座,按剑向前叫道:“如若不立皇帝之子,我等宁可死,从先帝于地下!”  

多尔衮见此,只得提出一个折衷的建议:请立皇太极幼子、六岁的福临为帝,由他与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辅政,待其年长后归政。多尔衮、济尔哈朗一起在皇太极灵前盟誓:“有不秉公辅理、妄自尊大者,天地谴之!”  

这个妥协的方案随即得到各方力量的勉强接受,豪格本人也无话可说。不久多罗郡王阿达礼、固山贝子硕讬企图谋立多尔衮事发,被多尔衮和代善处死。  

八月二十六日,福临在笃恭殿即帝位,誓告天地,改第二年为顺治元年,是为清世祖。  

九月,派济尔哈朗、阿济格等率军攻明宁远卫,因受到吴三桂顽强抵御而不克。寻克中后所、前屯卫、中前所。  

顺治元年正月,济尔哈朗畏惧多尔衮权势,告谕部院各官,凡事须先请示多尔衮,自愿退居其次。日子一久,多尔衮遂开始擅权。  

多尔衮对李自成等“流寇”早有耳闻,也从洪承畴等一些明降官口中得知这些“流寇”如何如何难以对付。因此也是心存忌惮,便想与他们联手灭明,共取天下。  

李自成农民军占领西安后,蒙古鄂尔多斯部将此事上疏奏闻。多尔衮便亲自致国书给大顺军众帅,称“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  

顺治元年三月初三,清朝书使迟起龙经长途跋涉,将此国书递交大顺军榆林守将王良智。  

王良智不敢擅自做主,便把国书发还,然后而将书中大致内容转奏给李自成。然而李自成此时正忙于进军北京,就没有给予回音。  

清朝这边,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力主出兵与农民军争取天下。多尔衮见迟起龙带着由王良智转奏大顺王待复的消息无功而返,便继续耐心等待。然而不久吴三桂放弃宁远逢诏勤王的消息传来,他这才知道李自成竟然对他的“好意”不予理睬,已经抢占先机,进军北京了。  

   

   

   

  

   

就在清朝在关外虎视眈眈的时候,农民军正在北京城内进行着一场“追赃助饷”的闹剧。  

李自成初入北京,下令:“兵入城,伤一人者斩”。有两名士兵抢前门铺中绸缎,即被磔死,以手足钉于前门左栅栏上示众。故此进京之初,秩序稍好。  

这时明朝除了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少卿吴麟征协理京营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左谕德马世奇左中允刘理顺右庶子周凤翔、翰林院检讨汪伟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御史陈良谟太仆寺丞申佳胤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郎中成德兵部员外郎金铉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巩永固襄城伯李国桢等等四十余人殉节外,大多数官员投降了新朝。  

三月二十三日,明降官按次唱名,李自成从中选拔九十二人,送吏政府尚书宋企郊处分三等授官。  

然而过不多久,李自成却又传旨,自勋戚大臣至文武百官八百余人,全部下狱送汝侯刘宗敏营中严刑拷掠,追赃助饷。  

原来,有一位任职国子监祭酒的官员孙从度,住在金台会馆养病。大顺军将领罗某乘马进入会馆,直入内室。孙妻责骂他。罗某恼怒,就以铁索将孙妻锁上,又将卧病在闲的孙从度抬到自己府内严刑拷打致死。孙妻也经七道拶指,百般拷打,十指俱断,最后将窖金七千两献给李自成。李自成见状骇然道:“一翰林竟富至这等地步!”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拷掠降官开始了。  

这场追比闹剧开始只是在勋戚、太监、高官中进行。规定内阁辅臣追饷十万两银子,部院京堂锦衣卫官近纳七万以下,科道吏部五万以下,翰林二万以下,部属以下各以千计。勋戚待银两缴尽后即行杀死。  

不久打击面越来越大,最后竟连无辜平民也未能幸免。大顺军士兵遍街捉拿士大夫以大册登记姓名,每一百人为一组,由八名骑兵武装押送到各营拘禁从早到晚,冤号之声不绝于耳  

刘宗敏寓所有三个大院每院落受刑者百余人。大臣占十分之一二,绝大部分是史馆办事、卫幕杂流、指挥千百户、各衙门办事人员及各部书办等基层小官。他们受刑哀号的,有不能哀号的,惨状不忍见闻凡已受酷刑死者用绳子拽出去。刘宗敏赶制了五千具夹棍,木皆生棱,用铁钉相连,用此棍夹人,无不骨碎。京中原明朝各官凡受此刑者,很少有活命的。  

刘宗敏寓所以下,各处兵营、勋戚名官之家,甚至在路旁街边,人人都可以用刑,处处都可以用刑。  

勋戚自朱纯臣被杀后,襄城伯李国桢继而以赃金不足,被拷打折踝,自缢而死。其妻也被拷打,脱掉内衣,抱在马上,大叫“此为襄城伯夫人”,以示侮辱。英国公张世泽与妻妾被拷打致死。  

后来李自成将东征,恐诸大臣为后患,便首诛故大学士陈演与魏藻德。  

大学士魏藻德输一万两银子,农民军以为少,酷刑五天五夜,脑裂而死。陈演首输银四万两,原免刑羁在狱,至此也被杀。方岳贡、丘瑜拷掠追赃完毕,已被释放,至此又在大顺军士卒监督下自缢而死……  

如此等等,前前后后死于夹棍下的达一千六百余人,共得银子七千万两。  

除了大肆追饷,大顺军还到处强抢美女为妾,将整个北京闹了个底朝天  

李自成住皇宫,将掌书宫女杜氏、陈氏、窦氏、张氏占有,其中窦氏尤受宠爱,号“窦妃”。他还将宫女分赐给诸将将戚畹家妇女分给各队营长  

李自成入居皇宫,各将帅则分居百官第,刘宗敏占都督田弘遇府第,李过占都督袁祐府第,谷可成占万驸马府,田见秀据曹驸马府,李岩占嘉定伯府等等。其余多踞富民巨室,子女玉帛尽供其用。有的明为保身家,竟以赠送美女来收买农民军领导人或下属将领。  

除此外,大顺军还不改“流寇”恶习。每到夜间,兵丁斩门而入,掠金银奴女为己有。而李自成、牛金星等对此却只是听之任之,不能约束。  

居民苦不堪言,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早早开门迎闯王”,谁知竟然是引来这么一种结果——  

许多人开始思念崇祯帝,思念崇祯太子,同时也将希望寄托给关外的平西伯吴三桂。  

   

   

   

  

   

汝以皇恩特简阃,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令,而汉高一见韩、彭而予重任也。今尔徒饰军容,巽懦观望,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无批亢捣虚之谋,复无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尔父须臾。呜呼!识时事者可以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骄愤,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耳,尔殆有疑括也。  

   

读完这封信后,吴三桂的眉头不禁拧成了一个结。  

他烦躁不安地在房内踱来踱去。  

投降,还是抗拒呢?  

吴三桂一直迟迟未能决断。  

他自三月初六放弃宁远奉诏勤王以来,一直心存观望,行军缓慢。直至三月二十日才抵达丰润,闻京师已陷,就犹豫着不敢前进。  

他不敢与李自成公开作对。这是因为在李自成控制下的北京,除了有他的家产与家人。更重要的是,还有他新纳的小妾陈圆圆。  

一想起陈圆圆,他的眼前马上出现了她的柳眉桃腮、明眸皓齿,她那风情万钟的笑靥,她那婀娜的身姿,还有她那百啭的歌喉……  

陈圆圆本姓邢,名沅,字圆圆,原为苏州名妓,为秦淮八艳之一。嘉定伯周奎为解崇祯帝国事之忧,遣田弘遇下江南选美,访得名妓陈圆圆、杨宛等。崇祯帝不受。田弘遇于是将陈圆圆等据为私有(杨宛后来伺机逃出)。一日吴三桂赴田府宴,陈圆圆出来献歌。吴三桂一见,便为她的美色所倾倒。便以千金购为小妾,因战事忙未及完婚便匆匆出行。现在京师既陷,吴府尽在敌手。吴三桂虽口口声声要收复京师,但对这些却不能不有所顾虑。  

李自成显然早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便派手下官员李甲、陈乙两人为使带着吴三桂父亲吴襄的亲笔书信招降吴三桂。另一面又派手下降将唐通率八千名大顺军带着犒银数万至山海关下。  

吴三桂接信后,仍在犹豫。  

他想投降,可是又怕万一那是片沼泽将让他沉陷而无法自救。  

但不降,城下有唐通八千兵马,京城有百万大顺军;关外则有劲敌多尔衮的虎狼之师……  

陈乙见此,便继续劝道:“将军何必自误?如若改旗易帜,我主必定不会亏待,封万户侯定不在话下。”  

考虑了半天,在李甲与陈乙的反复保证后,吴三桂终于决定赴京接受李自成的招降。  

第二天,他召集诸将商议道:“京师失守,先帝御驾宾天。三桂世受国恩,应当以死报国。然而非倚将士之力不能破敌,现将如何是好?”  

诸将不明吴三桂原意如何,俱皆默默无言。  

吴三桂连问三次,还是没人表态,便道:“闯王势大,唐通、姜瓖皆降,我已孤军不能自立。今闯王派人招降,我将斩其来使还是迎为上宾?”  

诸将齐躬身应道:“今日死生,惟将军之命是从!”  

吴三桂大喜,当即宣布投顺李自成,并将李甲、陈乙留在营中,列为上宾款待。  

然后,他让大顺军将领唐通接管山海关,自率精锐赴北京朝见李自成。  

吴三桂春风得意,一路秋毫无犯。  

刚行到玉田时,忽见一个衣衫褴褛、家奴模样的男子往他这边跑来,老远就挥手大叫道:“少将军,大事不好了!”  

吴三桂一听诧异,忙驻马不前。仔细辨认,认得是一位在京城府内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仆人,忙命他过来。  

那人一路跌跌撞撞。到得吴三桂马前,就扑上前去跪下,一边喘着气,一边痛哭。  

吴三桂问道:“你不在京师来此何事?”  

老仆哭诉道:“府第已被抄掠,银两被勒索五万两。”  

吴三桂哈哈一笑:“勿须担忧。我到北京,他自会一分一文还我。”  

老仆道:“老将军也被逮入狱。”  

吴三桂心下一沉,随即道:“这不过是想威胁我投降而已,何必担心!”  

他突然想起了陈圆圆,便问道:“圆圆呢?她在何处?”  

老仆道:“少奶奶已被贼将刘宗敏霸占。”  

吴三桂一听,只气得怒发冲寇。  

他跳下马来,一把将老仆扯起,骂道:“你敢骗我?”  

老仆经不住吴三桂力大,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来,只急得直流泪。  

吴三桂发现失态,他忙将老仆放下,强按急切的心情,和悦颜色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且说来。”  

老仆这才缓过气来,顿了顿,上前拜倒哭诉道:“少将军有所不知。贼军入城后,大肆捕拿勋戚大臣,说是逼赃助饷。老爷竟也未能免,现受闯贼刑法将死。少奶奶已被贼将刘宗敏霸占,听说要献给闯贼立为妃子……”  

吴三桂只气得七窍生烟:“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有何面见人耶!”  

当即下令以后队为前队,以前队为后队,全军掉头复走山海关。  

并传檄远近道:  

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吴示:为复大仇,歼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弑,亘古奇殃;剧寇披昌,往代未有,凡属臣僚士庶,能不碎首殒心!今义兵不日来京,尔绅衿百姓,须各穿缟素,协力会剿,所过地方,俱接应粮草,务期罄捣巢穴,纤介无遗。庶使克复神京,奠安宗社,乾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守山海关的唐通猝不及防,被他突然袭击,夺了关城。他只率八骑败回北京。  

吴三桂进入关城,阅兵演武场,六军缟素,誓师起兵。  

当地士绅闻说,纷纷抬牛送酒慰劳吴军。  

吴三桂手按宝剑,洋洋自得,问道:“我兵如何?”  

众乡绅说:“真是天兵呵!”  

吴三桂又问:“可杀李贼吗?”  

众乡绅面面相觑,朝着吴三桂身后的李甲、陈乙望望,闭口不言。  

吴三桂哈哈大笑。随即将脸一沉,喝道:“刀斧手何在?”  

刀斧手如狼似虎,应命而上。  

吴三桂指着李甲道:“将他推出去,割下首级用来祭旗!”  

刀斧手一拥而上,将李甲推出。  

吴三桂又指着陈乙命道:“暂寄他头,将双耳割下放回,传话令李贼自送头来!”  

只听一声惨叫,陈乙双耳立时被割掉,跌跌撞撞而去。  

   

   

   

  

   

“到了,王爷,我军可在此处暂歇,”一名士卒指着一片大草原,跪禀道。  

多尔衮将马缰一勒,极目看了看前方,问道:“此为何处?”  

“禀王爷,据土人言,此处距山海关三百里,地名叫翁后,”士卒道。  

“翁后?”多尔衮望了望周围,但见青草遍野,风吹林木间飒飒作响。他当即下令安营,就地休息。  

多尔衮自四月初九日挂奉命大将军印率十万大军伐明,一路兼程南下。闻说大顺军已占北京,便从洪承畴之准备从蓟州、密云近京处直趋北京,与农民军抢占胜利果实  

入夜,多尔衮在中军帐内与阿济格、多铎正察看地图、商议进军路线。  

忽然一名士卒进内禀报:“帐外有两名明将,自称奉平西伯令,有要事禀报。”  

多尔衮一听,暗道:吴三桂素与我相为仇杀,今派人找我何事?便道:“让他们过来吧。”  

士卒得令而去。不多时,带着两名明军将领进来。  

那两名明将一入军帐,便上前施礼道:“大明平西伯吴三桂帐下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拜见清国摄政王殿下!”  

多尔衮问道:“两位将军此来何事?”  

杨坤道:“回殿下,闯逆攻入神京,先帝殉国。我家吴将军闻讯,不胜悲怒,全军缟素,誓死报国。特命小将持书前来乞援,并修旧好。”  

多尔衮道:“且拿来本王一观。”  

杨坤毕恭毕敬地将书信呈上。  

早有左右上前接过,转呈多尔衮。  

多尔衮接过,展开一读,但见上面写道:  

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蛟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义,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谊谅王亦知之。今我国以宁远右偏孤立之故,令三桂弃宁远而镇山海,思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阙,以彼狗偷乌合之众,何能成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贼首僭称尊号,掠掳妇女财帛,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禄山之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而待也。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公、汉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  

三桂受恩深厚,悯斯民罹难,拒守边门,欲兴师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而乱臣贼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除暴翦恶,大顺也;拯危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贼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庭,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多尔衮看罢,将书信丢在桌案上,哈哈大笑道:“吴三桂素狡而多诈,如此伪降之策,岂瞒得了本王?”  

杨坤叩首道:“殿下,吴将军起兵复仇,誓杀李贼。因兵微力薄,特向贵国乞师。小将所言,字字属实。”  

多尔衮见此,沉思片刻,方道:“吴将军若率众降我,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乞师之事,再也休提。”  

杨坤、郭云龙苦苦哀求。  

多尔衮挥手道:“两位且先下去休息,待本王商议定夺。”  

杨、郭两人还待要说。一名士卒上前道:“两位将军,请吧。”  

两人见此,只得暂且退下。  

多尔衮便转向阿济格、多铎商议此事。  

多铎道:“此事真假难辨。不如先将杨坤扣留在此为质,另派人与郭云龙一同去见吴三桂,以探虚实。”  

多尔衮点头称是。当下决定派妻弟拜然与郭云龙于次日带着回信一同去见吴三桂。  

信上称:“伯思报主恩,与流贼不共戴天,诚忠臣之义,勿因向守辽东与我为敌,尚复怀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桓公用为仲父,以成霸业。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国雠可报,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  

数日后,继续前进的多尔衮收到吴三桂回信,虽不明言降清,却要求“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关,首尾夹攻”。  

多尔衮大喜,戒心始除,于是便命星夜进军,奔向山海关。  

二十一日晚,至离山海关十余里处一片石,得吴三桂密报李自成兵已出边境。  

多尔衮发现了在此立营的大顺军唐通部,于是命阿济格、多铎等率部赶上一阵厮杀。  

唐通正奉命驻扎此处,企图与李自成夹攻山海关,陡遭袭击,忙整起兵马奋起反抗。

农民军见来者凶猛异常,与往昔所见明军不同,这才知道碰上了满洲兵。一时一片石关外人喊马嘶,杀声震天。    

唐通所率两万大顺军虽为久经训练之师,终究是寡众悬殊。

双方在夜色下激战多时,大顺军终于溃败。唐通率残部逃走。  

夜复归于静寂。惨白月色下,多处火光在风中明灭。战场上抛下了无数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无主的战马时而在地上拱着什么,时而抬头悲嘶不已……  

   

   

   

  

   

山海关,为北方长城东边终点,号称“天下第一关”。它北依燕山,东临渤海,距北京七百里。关城周围有四座小城,分为东罗、西罗、南冀、北冀城,各驻兵马,形成犄角之势。城东数里外有威远台、烽火台、敌台等。  

李自成自四月十三日挟明崇祯太子与吴襄率十余万大军东征,一路缓慢行军,直至二十一日方才到得山海关城下。  

吴三桂拥众八万,其中本部辽兵四万,原山海关总兵高第部一万,乡兵三万。他因有清兵为后援,心胆陡壮,便与高第将主力部队驻在西罗城前石河以西,列阵以待。  

李自成派别部对诸城进行三面围攻,也亲率主力杀向石河。双方从辰时杀至日暮,吴军渐渐不支,退入城内。  

此时农民军正对西罗、北翼、东罗诸城发起总攻。农民军首先击退西北侧吴军,准备登上西罗城。谁知守将以伪降计偷袭农民军,反败为胜。北翼城一支吴军已经投降,农民军即将登夺此城,守城副总兵冷允登抵挡不住。谁知吴军援军赶到,功败垂城。东罗城守城为乡兵,已被打得筋疲力尽,城池岌岌可危。  

吴三桂急派郭云龙向多尔衮求援,催促进军。  

次日凌晨,吴三桂眼见即将全线溃败,闻听多尔衮率清军已进次附近的欢喜岭,不由大喜。于是在关上放炮掩护下,率数百骑从隙道突围直驰欢喜岭上威远台,拜见多尔衮。  

多尔衮原已接过吴三桂几次派人催促进军,他故意按兵不动。现在闻吴三桂亲自前来求援,大为兴奋,起立说:“天下在吾掌中了!”  

于是与洪承畴共同出营迎接。  

多尔衮问道:“吴将军此来何意?”  

吴三桂答道:“请大军共诛李贼!”  

多尔衮逼问:“此意果真?”  

洪承畴忙在一旁陪笑道:“三桂报君父之仇,岂得不真!”  

吴三桂道:“殿下如从末将之言,协力杀贼,则末将取北京归贵国。若不从吾言,同为贼所破而已。请殿下速下令决此一战。”  

多尔衮沉吟半晌,道:“有何所欲?”  

吴三桂道:“勿伤我百姓,勿犯我主陵寝。访东宫及二王所在,立之南京,黄河为界,南北通好。”  

多尔衮这才肃然动容道:“你们愿为故主复仇,大义可嘉,我领兵前来成全其美。先帝时事,在今日不必言,也不忍言。但昔为敌国,今为一家。我兵进关,若动人一株草、一颗粒,定以军法处死。你们可分谕大小居民,不用惊慌。”  

吴三桂大喜,连忙谢过。  

多尔衮当即与吴三桂在威远台设下仪仗,吹螺,杀白马祭天,宰乌牛祭地,向天行礼,歃血订盟,斩衣折箭为誓。  

仪式举行完毕,吴三桂将他所率诸将一一引见。  

多尔衮道:“将军先回,可令你兵以白布系肩为号。不然,同是汉人,何以为辨?恐致误杀。”  

吴三桂答应,率众辞归。清军随后进发。  

   

吴三桂回关城后,随即下令大开城门,放清兵入关。  

不多时,清军左翼阿济格率万骑由北水门入,右翼多铎率万骑由南水门入。多尔衮自率主力三万余骑兵殿后,从关中门入。余部仍驻扎欢喜岭待命。  

吴三桂见清军已入城,便率本部兵出城至石河西岸,准备作战。  

此时天已大亮,李自成指挥大军在关门之外石河西岸的红瓦店一带摆开一字长蛇阵。农民军自北而南,横亘山海之间,延绵二三十里。李自成自带少数随从人员,与崇祯太子立马于西北角一座高岗上观战。  

清军布阵,不能横及海岸。多尔衮便发令道:“流贼横行已久,犷而众,不可轻敌。本王观其阵大,首尾不相顾。可集我军鳞比,伺敌阵尾,待其力竭而攻击,必一战而胜。努力破此,大业可成。勿违节制!”  

当下清兵鳞次布列,对着大顺军阵尾而列阵。阿济格、多铎各率万骑为左右翼,多尔衮殿后,吴三桂兵列右翼之末。  

吴三桂首先率本部数万兵向李自成阵发起攻击,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吴军左站右突,力斩蛇腰。大顺军也毫不示弱,蛇头蛇尾相顾。随着号旗所指,围开复合。  

到了午后,已战数十合,农民军将吴军紧紧包围起来。吴军苦战良久,渐渐不支。  

午时,突然间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农民军几乎睁不开眼,咫尺间相互不能辨认。  

多尔衮见时机已到,将令旗一挥,清军三吹号角,三声鼓噪。

随后,阿济格、多铎率两万骑兵如猛虎下山之势,自吴三桂阵之右突入,攻击农民军中坚。  

炮声如雷,矢下如雨。清军腾跃摧陷,迅如闪电,所向无不披靡。  

李自成正挟太子立马高冈观战,见而诧异道:“这是满洲兵啊!”策马下冈就走。  

农民军久战疲惫,遇此生力军,立时竞相奔溃,狂奔四十里,相践踏而死者数万人。一时尸横遍野,沟水尽赤。  

多尔衮、吴三桂胜追击,杀农民军大将五人,夺辎重无刘宗敏也中箭受了重伤  

自成退至永平,集合残部,整军与吴三桂再战又败。便杀死吴襄,退回京师  

多尔衮趁机拉拢吴三桂,册封他为清朝平西王。

吴三桂至此已无退路,遂率部甘为清军前驱追击农民军至北京城下。  

自成将吴襄首级以高竿悬于城楼,又尽杀襄阖门三十八口。

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匆匆即位于武英殿,头戴冠冕,列仪仗接受百官朝贺丞相牛金星代行祀天礼。定国号大顺,建元永昌,追尊七代祖妣为帝后,立妻高氏为皇后。  

当晚,李自成纵火发炮击毁诸宫殿烧九门雉楼。次日五更即率军出齐化门西走而去。  

大顺军斗志全无,一路上散失数万,被吴三桂乘胜追击,再败于保定、定州真定。李自成入山西走西安。清兵集大军攻西安,李自成合数十万迎战,再次失败。刘宗敏、田见秀等俱死  

李自成不得不放弃陕西南下,永昌二年(1645)五月在湖广通山县九宫为乡兵所杀余部奉其侄李过为首,改名李后来接受南明隆武帝招安,成为南明政权中一支重要的抗清力量  

   

   

   

  

   

早在李自成战败的消息传到北京时,被农民军飞扬跋扈受够了气的明朝降官们暗暗额手称庆,他们早已纷纷在私下商量着如何如何善后的问题了。  

没几天,战败了的农民军陆陆续续如潮水般地从山海关方向涌来,随即嘈杂慌乱地入城。他们早已失去了初入北京城时以胜利者自居的嚣张的气焰。  

不久,在降官们忐忑不安的眼光中,他们又匆匆地收拾敲诈来的银两,然后挟崇祯太子往陕西方向退去。  

不久,留京降官们当中又流传着农民军刚出北京就遭到吴三桂军队袭击、太子走失的消息。大家都在流传吴三桂将拥太子入都继位的谣言,他们都深信吴三桂作为朝廷的栋梁砥柱,一定会为他们出气雪耻,从而成为大明王朝中兴功臣。  

于是,人人又在盘算着太子入都后,降贼的他们如何自圆其说。  

五月二日,听说吴三桂即将奉太子回京。明朝降官们于是换上明朝官服,将崇祯帝牌位立于午门哭临。一时如丧考妣,哭声大作。  

哭罢,众官又急急备车驾仪仗出朝阳门准备迎接太子登基。他们此时深信:李自成不过终究是流寇罢了,改朝换代的时刻是不会来的了。  

降官们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太子的到来。  

他们暗自在盘算着:太子终究年幼,平西伯与他们的关系还不算差,这次降贼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应该可以过得去的。大明如果因此中兴,说不定他们还会成为名臣而“流芳百世”的。也有人怀着愧疚心情,总怕党争激烈,会被秋后清算,但又舍不得就此挂冠而去。于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俱各心怀鬼胎。  

他们从卯时等到巳时,又从巳时等到午时。烈日当头,他们一个个被晒得汗流浃背,头脑发昏。  

直至午后时分,正当大家等着心焦时,忽然前面有人叫道:“圣驾来了!”  

于是大家摒气凝神,跪伏在地,深恐有失皇家气度,让平西伯和“新天子”看不起。  

不多时,铁骑如云而来,绵绵不绝达数万之众。  

众降官俯伏在地,口呼万岁,头也不敢抬。一些人已哭出声来了。  

铁骑近了。众降官用眼神轻轻一瞟,见马脚健壮有力,心想:不想平西伯兵如此雄壮,难怪先帝倚为社会栋梁。  

突然,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都起来吧。  

那声音宏大而浑厚,威严中还带有些野性,是他们所不曾听过的。根本不像他心目中的平西伯,不用说年仅十五岁的太子了。  

降官诧异,但是他们还是不敢起来。  

其中有几个稍稍抬头仰视时,却是一员清帅,年纪跟平西伯差不多,但比他雄武健壮得多,背后赫然一面大旗“清”——他们惊呆了!  

正在不知所措间,数万清兵已经先后进城了——原来刚才的人是清摄政王多尔衮。  

待清兵全部入城,这些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们这才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聚在一起七口八舌地讨论。  

——他们曾经是你死我活的政敌,在先帝时他们为争权夺利党争不已。  

——他们曾经是貌合神离的同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俱各心怀怨恨。  

而现在,他们却成了同病相怜的患难人:他们是历朝历代最不幸的一批朝臣。  

他们恨崇祯帝的刚愎自用,李自成入京后他们降贼。满以为随着新朝建立,他们会成为开国元勋,精心竭虑地大干一番,从而在人生的历史上写下精彩的一笔。谁知李自成和他的部下不买他们的账,恨透了贪官污吏的农民军将士如疯了般地拷掠他们与他们的同僚。那些日子使他们心惊胆战,惴惴不可终日。  

山海关战败后,农民军撤出北京城。他们没被带走,又成了被遗弃的婴孩,徨彷无主躺在道旁。  

好不容易盼到吴三桂将奉太子入都的信息,他们顿时如在夫家遭遇虐待的新娘子,抱着复杂的情绪在等候着娘家人的重新接纳——谁知千盼万盼,盼来的却是向来被他们所鄙视的清兵!  

他们纷纷讨论着,争执着,直争得面红耳赤,唇干舌燥……  

于是,这一部分人分裂了。  

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决定上表劝进多尔衮为帝。这部分人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反正他们已经降过一次贼了,再降一次虏也无所谓。更何况那边还有洪承畴等故旧在呢,这部分人以大学士李建泰、给事中龚鼎孳为代表。  

而另一部分人则坚决不愿再降一次,他们决定南下,他们认为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这部分人以给事中光时亨、翰林院庶吉士周钟为代表。  

南方,那里人多地广,沃野千里。南京又有一套现成的政府班子,文有史可法、高弘图,武有左良玉、黄克功,雄兵百万,鹿死谁手尚属未知。晋室、宋室南渡已史有先例,如果重振旗鼓东山再起,中兴也不无希望的。 

南渡!南渡!南渡! 

南方,先帝魂牵梦萦几次要南下却被他们所阻碍了的地方,如今却是让他们多么地向往呵。  

   

(《江浙残明梦》第一部:《明季春秋》连载完)  

   

   

   

————  

①墨尔根代青:墨尔根为满语,聪明;代青为蒙古语,统帅。合起来指聪明的统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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