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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9·《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八章 弘光失国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3718    更新时间:2009/9/8

  

   

马士英成了喜欢下属“报喜不报忧”的宰相了。  

他每日里只想听到黄得功大破左良玉“叛军”的捷报,而不想听到任何有关清兵南下的消息。一听到这些,他就会大发脾气。  

四月二十七日,一天内一共来了三个探马。第一个报称清兵编木为筏乘风而下,第二个称江中一炮,镇江城去四垛。最后来了一个人,手持杨文骢令箭来报:“江中有四筏,疑是清兵。因架炮于城下,火从后发,震倒颓城大半垛。连发三炮,江筏俱已粉碎”。  

马士英一听大喜,当即将前两个人捆起来各打一顿,而将第三个人重重奖赏一番。自此以后,再也无人敢来报警。  

到了五月初一日,吏部尚书张捷特率百官进贺捷表。弘光帝便只顾继续演戏为乐,无暇视朝。  

这时,黄得功于上个月败左梦庚军前锋于铜陵灰河,第二天击沉其舟三十艘,月底再败左军于荻港,马党诸人闻讯齐皆狂喜。阮大铖之辈更是夸大战绩,极尽夸饰赞耀之辞。一时可说是得乐忘忧,仿佛破了左梦庚便可以天下大平似的。  

扬州失守的消息已经传来了,但举朝上下根本不予重视。有的人认为依长江天险可堪划江而守;有的人认为北兵一来,自有纳款可为上策……  

因此群臣集于清议堂,大家都垂头不语,连平时以言论取胜的科道言官中也不见有人出来说两句。南君臣就如一群被人按在地上的待宰的鸡,缩着脑袋等屠刀割来。  

但民间却不如此,真正境况如何大家心知肚明。有人分别在京城东、西长安门柱贴对联,一曰:“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一曰:“福建告终,只看卢前马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西沾”①。  

五月初五日,清豫王多铎的虎狼之师抵达长江北岸。列营江北,造船两百余,作势企图南下。南明镇海将军郑鸿逵、总兵郑彩守瓜洲,监军杨文骢驻金山,陈兵南岸,与清军隔江相持。  

消息传来,南京城内一下子人心惶惶,谁也没想到清兵竟会来得这么快!  

当保国公朱国弼等屏退左右此事密奏时,弘光帝慨然道:“太祖陵寝在此,走哪里去?惟有死守而已。”此言一出,人心稍安。  

皇帝想“死守”,臣下可不这么想:忻城伯赵之龙早已抢先一步派人赴江北潜通信息,准备迎降了;而马士英、阮大铖等明知道皇上是不会死守的,但他们实在又想不出好的法子,更不甘就此降清寄人篱下,因此早作逃的打算了。  

初六日,清军自瓜渚镇袭镇江,郑鸿逵率水军抵御。  

过两天,郑鸿逵再据镇江与清兵水战获大捷。  

捷音传来,大家紧绷的一颗心总算稍微放了松:看来,水战非清兵所长。有长江天险,马上工夫了得的清兵也只能是望江兴叹。于是,照常演戏玩乐。  

谁知江上仅仅相持了三日。到了初八之夜,大雾横江。

清豫王多铎乘西北风大顺,令兵卒掠民间门扇或栅栏、竹椅、木桌等结成大筏,将扫帚系缚其上,浇上油点燃,昏夜乘风放入江中。然后大施号炮,顺流而下。一时江面上火光彻天,似乎有千军万马浮江杀来。  

南岸明军见状,齐声惊呼“清兵袭江”,不及多想,七手八脚便将那大炮乱轰一通。  

然而风顺水急,打了半天,“敌船”不但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反而越打越近,不多时明军的弹药几乎罄尽。  

这时天快亮了,大雾渐敛。明军正被“敌船”搞得筋疲力尽,忽见朦胧中有一片人马自北驰来。正要探询间,突然飞矢如蝗,杀声震天,齐皆大惊道:“清兵到了!”于是仓促间被连破了三个营。  

来者正是清军中善水战的汉军梅勒章京李率泰与总兵张天禄、副将杨守壮等部。  

他们先驻舟师于北岸,静观其变。等南岸炮声响得差不多了,便自备大小船一百余只,乘雾从句容坎坛桥引渡。  

明军步兵在郑鸿逵等指挥下仓卒列阵甘露寺前迎战,清军骑兵以虎入羊群之势杀来。  

这些步兵看似阵容齐整,让清军铁骑一冲,顿时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杨文骢率部走苏州。黄斌卿、郑彩皆入海。郑鸿逵复入丹阳,烧掠南下,所至鸡犬一空。  

多铎于是随后亲率大军自七里港登陆,占领镇江,直扑南京。  

十日早,杨文骢所领的部分黔兵残卒踉跄逃回南京。  

信息一传开,京城大震,各个城门连大白天也紧闭城闭。  

弘光帝这几天与马士英相处得少了,每日里只听心腹太监卢九德叽哩咕噜地出谋划策。  

这天午后,他还召众优伶入大内演戏,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酣饮,开怀大乐。谁知当夜二鼓后,他就悄悄地与邹太后、金妃带着四、五十名太监收拾细软,轻装骑马,从通济门出去溜之大吉了。  

由于弘光帝走得神不知鬼不觉,连留守事务也不作任何交代。文武百官包括马士英在内半夜里只听到兵甲铿鸣、马匹嘶叫声,谁也没有想到竟是皇帝私自“出狩”了。  

   

   

   

  

   

皇帝出走,前来早朝的文武百官顿时群龙无首,慌成了一团。  

消息最灵光的是兵部侍郎李希沆,他得知后随后也溜走。而马士英初时还蒙在被鼓里。  

黎明,钱谦益坐轿往西华门外拜谒马士英时,却见相国府门庭纷然,仆人进进出出,分外热闹。  

良久,马士英方才出来。但见他小帽、快鞋、上马衣,一见面即朝钱谦益一拱手道:“诧异,诧异!老夫上有老母,无法随宗伯殉国了。”  

钱谦益还待开言,他早就转身上马指挥吆喝。身后跟着轻装妇女多人,家丁百余人,簇拥着一顶据说坐着马士英老母的轿子,直奔通济门方向而去,不多时走得个罄尽。  

刚才还喧闹纷杂的相国府一下子人去宅空,大门紧闭,寂然无声。将了个钱谦益看得口愣口呆,半晌不发一语。  

此时皇宫内一时大乱,宫娥女优五、六十人逃出宫来,杂沓于西华门内外,乞求路人收养。姿色稍好的被人拉去深以为幸,长得丑的无人理睬急得直跺脚。  

老百姓见平时庄严肃穆的皇宫无人守门,宫女乱奔,这才知道皇帝都已逃走,一时惊惶无措,议论纷纷。一些市井无赖趁乱拥入内宫,将宫中金帛器玩,抢夺一空,御用物件遗落满街。内库银绢米豆服玩弓刀之属都被洗劫罄尽。一时文武官员顾不得其他,逃遁隐窜,各不相顾。男女纷涌出城,也有的出而复返,与涌出城的挤成一团。一时整座南京城恍如游春,闹哄成一片。 

京城百姓痛恨马士英故所部黔兵平日横行霸道,残害人民,相聚搜杀黔兵及马士英姻党,一时奸党人士惴惴不自保。  

王铎家早被洗劫一空。王铎能诗善文,工书法,世称“神笔王铎”,又与董其昌并称“南董北王②”。其宅所蓄书画极多,一时尽被抄没。  

左都御史李沾乘轿微服诣赵之龙家乞求庇护。赵之龙以令箭护送出城。李沾既去,李乔遂代其职。  

左副都御史杨维垣买三副棺材。先逼妾朱氏、孔氏投缳从死,以左右两棺置二妾尸体,中间一棺题“杨某之柩”,他自己装死躺在里面。到了夜间,破棺而出。逃到秣陵关,被怨家所杀。数日后,仆人找到他,尸体已被野狗吃了。  

吏部尚书张捷初闻变,惧祸及己,微服逃到鸡鸣寺,用佛幡带自缢死。  

御史张孙振害怕受到牵累,极力贬斥马士英党以自保,受到人人耻笑。  

马士英寓居西华门外,其子马锡寓北门桥鸡鹅巷都督公署,两处宅第均被百姓焚毁一空。私衙元宝三厅,立刻抢尽。有一张玛瑙围屏,诸宝杂嵌,系从西洋贡入,其价无算。百姓取不走,便将它击碎,各取一小块即值百余两银子。  

焚掠罢马士英父子宅第,次及阮大铖、杨维垣、陈盟家。只有阮大铖家最富有,歌姬甚多,一时尽皆星散。  

大学士王铎青衣小帽,也正准备出城逃走。谁知路上却被人认出,指着大叫:“就是此人声称太子为假,辜负先帝隆恩。”于是众人一拥而上,嘭嘭嘭暴打一顿。  

王铎急忙大叫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此皆马士英所使!”众人哪里肯听,打脸的打脸,揣屁的揣屁,捋须的捋须……将个王铎打得鼻青脸肿,须发拔尽,狼狈不堪。  

正打得性起间,一位姓赵的监生忽叫道:“揪他去认太子。”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将王铎拽起,在赵监生的率领下往中城兵马司狱而去。  

一路上闻说是去见太子,人越聚越多。到了中城狱,竟逾千人。  

众百姓砸开牢门,放出王之明,要王铎向“太子”磕头。  

王之明急忙制止住众人,命将王铎暂监中城狱。然后在众百姓的簇拥下上马,拥入西华门,到武英殿。又被拥至西宫,尚未栉沐。  

一时仓卒无备,便取戏箱中翊善冠戴在头上,然后在武英殿登宝座。众百姓遂行五拜三叩头礼,山呼万岁,称监国。一面差官捧敕封中城狱神为王,以示不忘旧地。传示举义报雠,年号仍称崇祯十八年,布告臣民。略云:  

先皇帝丕承大鼎,惟兹臣庶同其甘苦。胡天不佑,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耻!泣予小子,分宜殉国;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汗血非易,忍垢匿避,图雪国耻。 幸文武 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不意巨奸障蔽,至撄桎梏;予虽幽狱,无日不痛绝也。今福王闻兵远遁,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自负重冤,岂称尊南面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勋旧 文武 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共抒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  

   

前两天以来天气一直是阴霾怆惨,月色罕见。此日竟天晴日朗,众心开悦。各部寺署官前来朝见者都行四拜礼,大员也有偶尔过来的。  

十三日,王之明传令从狱中放出王铎,命他仍为大学士,借以支撑场面。又从狱中召出方拱乾、高梦箕,分别任以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然而两人出狱后即逃之夭夭。  

这时整座南京城,唯总督京营戎政少保兼太子太保赵之龙手握重兵。又因为明初靖难功臣赵彝之后,系众望所归。大家都盼他拥立新主,出来主持局面。  

文武百官也没有了主张,齐集朝内会议,论及太子,都脸有难色道:“前日几番云云,恐有蹈吕、张之祸③者。不然,皇上再来,将奈何?”  

赵之龙道:“这里复立新王,款使北归,将何辞以善后?”  

众人一听,仔细一想,皆以为然,于是哄然而散。  

另一班官员尚不知道赵之龙暗中遣使迎降之事,便齐集礼部尚书钱谦益府内议事。钱谦益叹道:“事已至此,惟有作小朝廷求活而已。”当下拟启稿送赵之龙。然而赵之龙置之不用,反而在各衙门出示安民,内云:“此土已上寿北朝矣,尔民不必惊惶徙避。”捕斩骚乱市民数十人,紧闭城门。  

众百姓群推松江华亭贡生徐瑜、萧某等为首往谒赵之龙,劝其早奉太子即位。赵之龙立即叱斩两人,将众百姓驱散。  

不多时,差官自清营中回,传达豫王多铎旨意。赵之龙随即入西宫,劝王之明避位,再拿他下狱。先前拥立王之明的众百姓顿作鸟兽散。  

王之明仅称监国三日,即因赵之龙的不支持而告失败。  

   

   

   

  

   

十四日,豫王多铎率清兵自丹阳奔赴句容。当夜,前队抵达南京城郊坛门北。  

豫王兵临南京城下,他不相信偌大一座南京城竟会不战而降,便遣数十名清卒入城探询。赵之龙等以实相告。  

清使出来后,豫王便令退兵至城外四十里处安营扎寨。  

赵之龙、钱谦益奉舆图册籍缒城出迎,跪于路旁,高声报名。  

将近豫王前时,左右喝起,两人仓皇入报。  

此时大雨倾盆,两位大臣匐匍前进,行四拜礼。  

豫王大喜,上前扶起,定于次日进城。 

十五日,豫王兵临南京城下,见城门紧闭,寂静无声,不由心下疑惑。

便遣一骑兵上前大叫道:“既迎天兵,为何不大开城门?”

这时有一老人应声登陴道:“自五鼓在此恭候,待城中稍定,即出迎谒。”

骑兵问道:“你是何人?”

那老人高声答道:“小老姓钱名谦益,忝居礼部尚书。”

骑兵见答,迅即驰回。

钱谦益今天是拼了与爱妾柳如是翻脸的危险前来迎降的。

柳如是一直劝他殉国,以求青史留名,但他就是不肯。柳如是逼他投池,他犹豫了半天不肯跳,最后说:“池水冰冷,投不得。”终于还是溜出来跟赵之龙一起迎降了。

这时,赵之龙正在城内处理纷扰事务。他先去封户部府库。  

户部郎中刘成治见他进来,大骂奸贼,奋拳打他。  

赵之龙虽为武臣,毕竟胆虚气短,不敢与他争斗,纵跳而逃。  

刘成治追赶不及,叹道:“国家养士三百年,竟无一以忠义以报朝廷啊。”便回寓自缢而死。

赵之龙封罢府库,骑马出门时,京都百姓心有不甘,罗拜于地,哭泣乞求。  

赵之龙见此,便下马谕众百姓道:“扬州已破,若不迎降,又不能守,徒杀百姓而已。只有竖了降旗,方可保全阖城。”

众百姓不得已,只得哭泣着纷纷散去。  

赵之龙处理了一切事务后,这才与钱谦益等大开城门,跪伏两旁,恭候清兵入城。

豫王穿着红锦箭衣骑马入洪武门,马前有两卒持白棍为导。赵之龙、钱谦益率诸文武班列道旁跪迎。

一时共同迎降者除除赵之龙、钱谦益,还有勋戚魏国公徐久爵④、保国公朱国弼、隆平侯张拱日、镇远侯顾鸣郊、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灵璧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宏爵、定远侯邓文郁、项城伯常应俊、大兴伯邹存义、宁晋伯刘允极、南和伯方一元、东宁伯焦梦熊、安城伯张国才、洛中伯黄九鼎、成安伯郭永祚、驸马齐赞元,以及大学士王铎、蔡奕琛,都御史李沾、李乔,侍郎朱之臣、梁云构、李绰,大理寺丞刘光斗,御史张孙振等等共三十一人。 

入城,豫王在内守备府中坐定,问所来勋戚孰为太祖所封,孰为成祖所封?赵之龙一一回答。  

豫王大喜,加赵之龙爵位为兴国公,赐金镫银鞍马、貂裘八宝帽。又令设酒宴请诸臣,命赵之龙位列于朱国弼之上。  

豫王忽问道:“太子现在何处?”  

赵之龙忙叩首纠正道:“禀王爷,不是太子,乃王之明。”  

豫王笑道:“逃难之人,自然改姓名。若说姓朱,你们早杀过了。”  

朱国弼趁机附和道:“太子原不认的,是马士英强改其姓名。”  

豫王抚掌大笑道:“奸臣!奸臣!”  

赵之龙见豫王对太子甚感兴趣。便遣人从狱中提出王之明见豫王。  

豫王离席迎接,命他换上锦紫袍,在自己右边坐下,之间相处不离丈许。指着对群臣道:“这是真太子啊。”

十六日晨,豫王接受百官朝贺。一时递职名到营参谒者多达数百,大家惟恐迟了一步将受清算。大家都还穿着明朝官服,而都御史李乔却急不可耐地率先薙头易服。结果豫王讨厌他的奴颜卑膝,反倒将他痛骂了一顿。

赵之龙集梨园数百人,长筵广乐,迎豫王南面而坐,大宴清军将士。

酒尚酣,忽报广昌伯刘良佐已率兵至南门外。豫王遣一将领三百骑兵前往迎战。

众臣素知刘良佐剽悍善战,暴横难驯,恐清兵战败,迁怒于他们。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

谁知不多时,清将便押着刘良佐大踏步入内。

曾经叱咤风云的南明大将刘良佐,此时却噤若寒霜,如媳妇儿一样畏畏缩缩地入内,一见到豫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慑伏而不敢动。

原来,刘良佐率兵到上新河后,一直只顾纵兵焚掠。不想豫王遣将出城,他见势不妙,便不战而降。

当下豫王呵呵大笑,上前将他扶起,问道:“你等豪杰,不知天命吗?” 

刘良佐叩首道:“愿擒故主以赎末将之罪。”

豫王大喜道:“好。事成之后,待孤上奏天子,定不失侯伯之位。”

于是命他率部为前导,引清军追拿弘光帝。

刘良佐来不及抬头看看这些南明旧臣,擦擦额头细汗,再拜退出。

在此先后,东平侯刘泽清、兴平伯高元照等也率部众降。清朝一下子共得兵马二十三万八千余人。而左梦庚自屡败于黄得功后,自觉势孤力蹙,便也降清。  

至此,南明五大藩镇只剩下黄得功一支。

席罢,赵之龙令百姓家设香案,黄纸书“大清皇帝万万岁”,又大书“顺民”二字贴在门上。勒令各官具花名手本画卯,查不朝参者搜捕,咸加皮鞭,俘其妻子。每日点名,大官都是四更进见直至午时才回。 

十九日,豫王为防生变,将自通济门起,以大中桥北河为界,东为兵房,西为民舍。东北城民居日夜搬移,扶老携幼,哀声动地。  

又命文武将印信、札付尽数交纳武英殿换给,御史王懩、大理寺丞刘光斗、鸿胪丞黄家鼒等往各府取降顺册。

赵之龙当先薙头,魏国公徐久爵、安远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宏爵、灵璧侯汤国祚、临淮侯李祖述等各位明朝勋戚陆续剃。文官除了李乔,只有尚宝卿姚孙榘自薙。  

豫王命于各城门张贴告示道:“薙头一事,本国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薙武不薙文、薙兵不薙民;尔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薙之。前有无耻官员先薙求见,本国已经唾骂。特示。”   

满朝文武除了自尽的外全都出降了,只有礼部主事黄端伯在其门大书“大明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降”数字,高坐宅中闭门不出。

豫王闻听甚感奇怪,便派数骑邀他来见。

清骑入其宅,逮捕其爱妾,当着黄端伯的面捶打。

黄端伯傲然不视,道:“要杀便杀。”清骑便将他连拖带拽来见多铎。

左右命他跪下,黄端伯厉声喝斥,面南而坐。

豫王问他道:“你以为弘光为何如主,而要为他卖命?”

黄端伯答道:“天王明圣。”

豫王又问:“马士英如何?”

黄端伯答道:“马士英为大明忠臣。”

豫王一听,大感意外,便问道:“马士英何得为忠臣?”

黄端伯答道:“不降而扈皇太后入浙,何谓不忠?”言罢,顾左右指着赵之龙等人道:“这些都是大不忠者。”

赵之龙等闻言,脸红耳赤,无地自容。

豫王将眼睛瞟了瞟诸人,又道:“素先生耿介孤直,今欲相荐如何?”

黄端伯闭目不答。

豫王道:“先生好佛,若以善知识礼相待如何?”

黄端伯仍不答。

豫王站起来叹道:“南来硬汉仅见此人。”当下命将他押送入狱。

黄端伯在狱,始终不屈。数月后,豫王派人对他说:“先生降与不降,决于今日。”他闻言,便站起来整肃冠履,笑道:“吾志已遂矣。”于是同清兵出通济门,到了水草庵,道:“愿毕命于此。”昂首引颈受刀。

刽子手见他正义凛然,心慌意乱,手颤刀落。他厉声喝道:“何不直刺我心?”刽子手拾起刀,从其言直刺其心,终于遇害。观者万余,都持香哭拜。

礼部郎中刘万春也以大骂豫王而死。

而钦天监挈壶博士陈于阶于五月十二日在天主堂前自尽,是最早殉国的忠臣。他是松江上海县人,曾跟从徐光启学历法,说:“我不死,他日何以见徐公呵。”

豫王入京时,刑部尚书高倬在署中,左右侍郎约他出迎。高倬不肯,自缢于一寺院内。  

中书舍人龚廷祥,为马世奇门人。城破,留遗书给儿子,誓不事二君,又引马世奇、刘理顺两师死节自励,谆谆以老母为念。穿戴衣冠,步行到武定桥投水而死。  

同官朱爊及其子举人朱伯俞并自尽。  

户部主事吴嘉胤刚奉旨离京至丹阳。闻讯回车,寓城外报恩寺,上书豫王求存明社稷,得不到回报,便命二仆携冠带至南门外方孝孺祠前,整冠四拜,自缢于树下。一位仆人也自杀于旁。 

十八日,国子监生吴可箕题诗于衣襟,在鸡鸣山关帝庙中缢死。  

此外,还有兵科给事中刘廷弼、光禄卿葛征奇、武举黄金玺、诸生顾所受、布衣陈士达等也一齐自尽。  

百川桥有一位不知名的小儿,平时乞讨为生。闻文武数百不战而降,便投南京秦淮河死。临死前,题诗桥上道:

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  

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南京失陷,皇宫内宫女,来不及逃走的,纷纷被清兵掳掠北上。这些女子,多生于南方,柔弱如花,素无忧虑。骤陷狼群,落落无助,旋即北上,颠沛流离,备尝艰辛,令后人不由不生“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之叹。

宫女宋蕙湘,生于帝都秦淮河畔,年方十五,兰心惠质。城破后,被掳去北上,途经潞王故封地河南卫辉府,饱含亡国之痛,题诗四首于驿站墙壁道:  

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凤城开。  

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  

   

广陌黄尘暗鬓雅,北风吹面落铅华。  

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

 

春花如绣柳如烟,良夜知心画阁眠。

今日相思浑是梦,算来可恨是苍天。
   

盈盈十五及笄初,已作明妃别故庐。

谁散千金同孟德,镶黄旗下赎文姬?  

   

   

   

  

   

外面究竟比不得宫中受用。弘光帝一路风餐露宿,微服出狩。本来想去杭州的,谁知在溧水途中遭到乱兵阻路,财帛洗劫一空。
   
弘光帝可以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又不能明言自己是皇帝,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只得认命。还好,那些乱兵目的只在钱财,并不伤人性命。他这才和卢九德等匆匆继续逃命,但邹太后却在慌乱中失散了。  

盘缠没有了,去浙江数百里之遥,前途迷茫,身边又缺乏扈从将士。归宿何方?君臣相对饮泣,束手无策。  

最后,卢九德道:“万岁爷,依老奴之见,不如先去太平府投靠靖国公,再徐图南下之策。”  

弘光帝一想有理:靖国公黄得功英勇善战,又满怀忠义,堪为倚赖。于是点头同意。  

五月十二日,一行来到太平府城外二十里处,派人叫门。  

谁知守太平府的不是别人,正是步弘光帝之后斩关出遁的诚意伯刘孔昭。他恨弘光帝弃朝出走,便率百姓闭城不纳。任凭皇帝在城外喊破了喉咙,他们就是不肯开门。一口咬定皇帝怎么会出走,肯定是山贼来逛城。  

弘光帝无奈,傍徨江边无所归依。

夜深了,他们只好露宿郊外。  

十三日,他们闻黄得功在板子矶,便又自太平府赶往这里。黄得功一大早即率部与左梦庚作战去了,留守军营的是中军翁之琪,一行人总算安顿下来了。  

刘孔昭自拒纳弘光帝后,自知太平府非久居之地,便率部离开这里,掠夺船只顺流入海,后来长期坚持抗清,总算没为他们的祖先刘基丢脸。  

弘光帝一到黄得功营,即如离家已久的孩子见了娘,一路上不住地流泪。  

第二天,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闻皇帝在芜湖,也赶来见驾。弘光帝大喜,当即命朱大典、阮大铖东阁大学士督师,方国安晋伯爵。因临行忘带玉玺,便匆匆各取纸一张,将官衔姓名写上。  

黄得功此时方与左梦庚军作战。闻讯大惊,忙回营见驾,设酒宴请君臣。  

谈起此行,黄得功泣道:“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尽力。奈何听奸人之言,轻易外出,今进退将何所据?且臣方出战,安能扈驾?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误陛下呵!”  

弘光帝也颇为后悔,但事已至此,又有何法?只得连满斟三爵酒给黄得功道:“非爱卿没有可以倚仗者,愿仗将军威力。“  

黄得功素性欺硬怕软,一听大为感动。当即接过酒爵,将酒滴洒在地道:“黄得功若不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之恩,有如此酒。”  

言罢痛哭,将士见状齐皆感动,当下扶弘光帝登舟回师芜湖。  

在芜湖住了两天。弘光帝终究觉得这里离清军太近,不安全,于是考虑往浙江杭州之事。诸臣一商议,也觉有理。当下决定先由兵部尚书朱大典、镇南将军方国安以所部兵先发,都督杜弘域扈从,黄得功率兵断后。  

谁知行到句容东南数十里的白上关,朱大典、方国安前军已渡过浮桥先行远去。弘光帝等正或乘船或走浮桥准备渡江时,刘良佐早已引着多罗贝勒尼堪、护军统领图赖、固山额真阿山、固山贝子吞齐、和讬等领兵率数万满蒙骑兵尾随踪迹而来了,当下在江口与黄得功军大战了起来。  

黄得功见清军势急,叹道:“岂非天意!门庭之寇既薄于西,而北来之众又复压境,一人蒙尘,有死无二。”  

他此时因在荻港与左梦庚作战时臂中箭毒,不能挽弓,只得穿着葛衣,以帛缠臂,佩刀坐在小舟内,督麾下八总兵披挂迎战。  

刘良佐知道这是江北四镇中素称骁勇善战的黄得功部队。眼下一时难以速胜,只能是擒贼先擒王,才能瓦解其军。但他在岸上却又找不到黄得功所在船只,于是大呼道:“靖南侯,快快投降!”  

果然,黄得功闻听是好朋友刘良佐的声音,忍耐不住,怒目圆睁,拔刀出舱骂道:“你竟投降了啊?”  

冷不防张天禄躲在刘良佐身后,一箭射去,中咽喉偏左。黄得功大叫一声,倒退数步,众将忙上前扶住。

黄得功将箭拔出丢在船上,顿时血如泉涌,便大叫道:“花马儿,黄得功男子岂为不义屈。事不济,命呵。”

黄得功回望弘光帝,泪如雨下,叹道:“微臣无能为了。”  

他自忖:看来已是命在垂危,与其落入敌手,坏了一世英名,不如自尽以谢主。当即将刀掷下,拾所拔箭刺喉吭死。众将上前抢救不及,只得罢了。  

黄得功一死,明军顿失斗志。刘良佐大喜,乘机纵兵劫营。  

明军正渡浮桥,铁索忽断,军士纷纷坠水,剩下的只能是望洋而止。清军尽夺其舟,截其去路。  

黄得功下有两员部将领:一个叫田雄,字明宇,北直隶宣化人,为左协总兵;一个叫马得功,字小山,辽东人,为右协总兵,长得双目红赤,因临阵大声呼疾,人称“马叫唤”。  

两人商议道:“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不如降了吧。且喜皇帝在军中,倒有个资本。”  

当下两人商议已是,便率部靠近弘光帝御舟,纷纷跳上船头。

中军翁之琪正在船头指挥士兵御敌,明军纷纷战死,身边只剩数人。见田雄上来,只道前来助战,也不加注意,早让他几步闯入舱中去了。

弘光帝正在舱中瑟瑟发抖,见田雄进来,忙问道:“田爱卿,外面战况如何?”

田雄嘿嘿冷笑,向他一步一步走来。

弘光帝一惊,忙站起来向后退去,问道:“爱卿有何事?”

田雄恐误了事情,也不多话,猛跨上前来,拉过弘光帝背起便走。

弘光帝一边挣扎一边大叫:“做甚么?放下。”

田雄哪里肯听,几步跨出船舱,马得功忙过来接应,从后面抱住弘光帝两只脚,像背猪一样而去。

翁之琪见状大惊,赶忙过来抢夺,敌不住对方人多,早让田、马二贼背到自己船上去了。想追赶过去,却又被周围的叛军所逼住。他仰天大哭一声,投江而死。 

田雄、马得功将弘光帝背到船上后,还不肯放下,命将船只驶向清营。

弘光帝痛哭,哀求两人放他生路。  

两人一边喘气一边道:“我等功名富贵都在于此,岂能放你?”  

弘光帝恨极,拼命地咬田雄的肩项肉,登时流血渍衣。田雄强忍住疼,就是不肯放手。

后来此处便生成人面疮。每年逢五月便发作,痛不可忍。每日食肉三斤,以一脔覆盖上面,痛得以稍止。稍过一会,又发作,只得用新肉覆盖,疼痛才稍缓。已而复痛,反复不得休息。如此一直被折磨了十八年,到了康熙二年五月,终以此疮发作而死,这是后话。  

诸将见黄得功已死,弘光帝被俘,浮桥又断,当下尽数投降。黄得功夫人翁氏,知大势已去,沉着地命将士把军赀全部沉入江中,然后赴水死。  

   

   

   

  

   

五月二十五日,弘光帝被刘良佐等解至南京城外,安置在天界寺内。  

弘光帝虽然昏庸,但毕竟并非无道君,因此诸降臣三三两两觑空来看望,叩首请勿自尽,请他主动去见豫王,道:“惟不行君臣礼即可以呵。”、  

第二天,弘光帝被头蒙包头,身穿蓝布衣,乘着一项无幔的小轿;皇妃金氏乘着一匹毛驴跟在他的后面。在图赖等率清将的亲自押送下入城见豫王。  

一路所过之处,万民百姓唾骂,也有的向他投掷瓦砾……  

弘光帝一边闪避着,一边用油纸油扇掩着面,几乎无地自容。他此时想起了一年前万人空巷迎接他登基的事——当年是何等的风光!而今却沦为阶下囚,受尽百姓的嘲弄辱骂!  

江山依旧,物是人非。他此时开始体味到做亡国之君的苦痛了。他悔,他恨,但有用吗?那轿夫似乎为了更过瘾地折磨他一番,故意将轿子抬得慢慢的……  

他的双耳不断传来嘲笑斥骂声,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任凭轿子往前徐行……  

“到了到了,下轿!”浑浑噩噩中,耳畔响起喝斥声,令他陡然一震,从昏昏沉沉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通红的双眼抬头一看,原来是京师南门。  

他哆哆嗦嗦地下了轿,随后被赶上一匹马,前面一名清卒导引着,据说是去内守备府见豫王。  

一入曾经熟悉的内守备府,有的已剃发改穿满服、有的还穿着圆领官服的群臣前来相见。弘光帝再也摆不起皇帝的架子,他只得仍像当年做福王时候一样向大家一揖,而群臣也只能是向他一叩首而已。  

弘光帝对着群臣哭泣,群臣也尽皆哭泣。亡国之恨,一切尽在不言中,谁能说得出?  

不多时,外面传来高叫:“和硕豫亲王到!”  

群臣肃然,赶紧各就各位。  

不多时,一位身材魁梧,年约三十来岁的满洲亲王在一群清将的族拥下大踏步进来,居中坐下,将一双威严的眼睛向周围一扫,用宏亮的声音问道:“伪福王现在何处?”  

弘光帝本想慷慨陈词,做位像他皇弟崇祯一样死于社稷的君主,一听此话,突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他叩起头来。  

豫王坦然坐着受了这位“蛮子”皇帝的大礼。待他叩罢,骄傲地问道:“你今日被擒,尚有何话说?”  

“这这这……”弘光帝本想大义凛然骂贼而死,可此时哆哆嗦嗦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豫王哈哈大笑,转身而起,带着众清将如一股旋风般而去。  

当天晚上,豫王在灵璧侯府内设酒席宴请南 明 君臣。  

弘光帝进入时,但见豫王如一尊雄狮般踞在当中,左边下角坐着几个月前被他打入死狱的“伪太子”王之明。他不由愣住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嗯?”豫王用嘴胬胬,示意他坐到王之明下首。  

弘光帝只得从命。  

忻城伯赵之龙好像不认识弘光帝似的,风光地跑里跑外,穿梭出入,好像奴仆一样勤快。  

不多时,时辰已差不多了,赵之龙这才带着八名礼部官员侍宴,叫来乐户二十八人歌唱助兴。于是弘光帝这位曾自称“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的皇帝,开始喝起了亡国奴的苦酒。  

席间,豫王抬起头来,向弘光帝招招手,问道:“你先帝自有皇子,你不奉遗诏,擅自称尊,何为?”  

弘光帝低头默不作声。  

豫王又问:“你既擅立,不遣一兵讨贼,于义何居?”  

弘光帝仍不敢作声。  

豫王再问道:“先帝遗体,止有太子,逃难远来。你既不让位,又转辗磨灭他,何为?”
   
弘光帝始终不能答一语。  

这时王之明在旁道:“皇伯手札召我来,反不认。又改我姓名,加我极刑。此皆奸臣所为,皇伯不知?”  

豫王接着又道:“我兵尚在扬州,你何为便走?自己决定,还是听信奸臣馋言?”  

弘光帝这才哆哆嗦嗦地回答,言词支吾,汗流浃背,始终低着头。  

席散,豫王命将弘光帝与皇妃一道拘押于江宁县。命令南明旧臣前往探视,但是这些臣子只有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前来。  

弘光帝在狱中,嘻笑自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问马士英奸臣现在何处而已。  

到了七月,唐王即位于福州,改元隆武,遥上弘光帝尊号为“圣安皇帝”。  

清朝改南直隶为江南省,改应天府为江宁府。豫亲王遣贝勒博洛等统兵趋浙江,并分殉常州、苏州诸郡县。  

九月初六,多铎将弘光帝、王之明连同潞王等一同解送至北京。弘光帝燕居深宫,常常独自徘徊诧叹,称诸臣无肯为其所用者。  

次年五月,与潞王等数十王以及王之明一同被杀于北京。  

福建隆武帝、浙江鲁监国分别遥向北方为朱由崧上尊号,一曰“安宗简皇帝”,一曰“质宗赧皇帝”,反映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定位。  

   

   

   

  

   

金镳和杨文泰回到北京后,入馆向左懋第报告道:“禀大人,京师失守,皇上被俘。”  

左懋第听后,半晌无语。  

他自从去年冬被追回改馆太医院时,便挥笔自题院门曰:“生为大明臣,死为大明鬼”。 金镳和刘英、曹逊等一直依依不肯远去,今年正月,三人翻墙入内见左懋第。  

诸人相对流泪,左懋第于是就当前局势起草奏疏,命金镳和都司杨文泰携带南下赴京城面奏弘光帝。待两人历尽千辛万苦到达南方时,京城已经降清了。他们只好赶回北京报信。但左懋第听后却不感到惊奇,似乎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良久,曹逊问道:“怎么办?”  

左懋第答道:“现在又有何话说?”  

言罢放声大哭,绝食七天誓死报国。但清摄政王多尔衮敬他是忠臣,始终不肯杀他,于是继续派人劝降。  

左懋第从弟左懋泰原为崇祯朝刑部员外郎。农民军入京,先降李自成,后复降清。刚刚得以授官,便想为新主子立下大功,便兴冲冲地赶来见左懋第。  

左懋第一见到左懋泰,怒目圆睁,大喝道:“此非吾弟。滚!·”  

左懋泰脸红耳赤,只得讪讪地离开。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闰六月十五日,江南将定。清朝再下薙发令。中军副将艾大选对一切已经绝了望,于是率先剃发,同监饷傅浚一同前往见左懋第叩请他早降。  

左懋第大怒,拿起木棍往两人身上便打。艾大选又羞又恼,出去后便自缢而死。傅浚又惊又恨,便造谣告发左懋第勾结山东贼寇,谋危京城。  

山东农民军正是清廷最为头疼的事情之一,果然清廷大为惊恐,立即命捕左懋第等人。  

十九日,刑部审问左懋第。  

左懋第道:“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尔等何干?可速杀我!”  

审官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到底落不落发?”  

左懋第大呼:“我头可断,发不可落”。  

堂下从行参谋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佐、守备刘统也齐声大叫“不落不落。”  

最后审官无奈,只得将左懋第等六人下狱。  

左懋第在狱中不食不饮,逼他投降,始终不应。  

二十日,摄政王多尔衮亲自召见,将左懋第等以铁锁锁上拥入内朝。  

左懋第麻衣孝巾,携陈用极等向上长揖,南面坐于庭下。  

多尔衮道:“左懋第,你等伪立福王,勾引土贼,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庭抗礼,该当何罪?”  

左懋第答道:“我先皇痛罹大变,以亲以序当立福王。山东豪杰皆忠义有为,前就见我时,俱勉以大义,亦非土寇。”  

接着反过来历数摄政王不郊迎使臣,不以龙亭出接御书罪。又言艾大选剃发劝降应诛,道:“我血性男儿,到此有死而已。”  

多尔衮答不出话,便转而指着陈用极道:“你是何人,也不跪?”  

陈用极道:“我兵部也。三尺童子耻拜鞑子,况我大明人物。”  

多尔衮大怒,命左右捶其脸颊。  

陈用极口含鲜血,大叫道:“士可杀,不可辱。”  

多尔衮命左右退下,复从容道:“你等不怕死,确实是忠臣。但是如果投降当不失富贵。”  

左懋第道:“剃头不如斫头。”  

多尔衮问在廷汉臣道:“如何?”  

吏部侍郎陈名夏道:“为福王来,不可饶恕。”  

左懋第道:“你是先朝会元,今日何面目在此!”  

陈名夏马上缩了进去,低着头不敢作声。  

兵部侍郎金之俊道:“先生何不知兴废之道?”  

左懋第道:“汝何不知羞耻?我今日只有一死,又何多言!”  

金之俊汗颜不敢再言。  

多尔衮心有不忍,扫视众人,希望有人出来为左懋第求情。但群臣心存忌恨,又怕遭人怀疑对新朝不忠,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最后佥都御史赵开心刚要起立发言,却被一旁的同僚将他的衣襟扯住,只好仍旧坐下。  

多尔衮见此,只得挥挥手,命左右拽他出去斩首。然而等左懋第等昂然而出时,他却又命众降臣追出去问他:“先生怕了吗?”  

左懋第答道:“勿问我怕不怕,且问你们羞不羞。”  

众降官又惭又恨,更加无地自容。  

到了宣武门外,左懋第神气自若,旁顾陈用极等道:“但恐有悔。”  

陈用极道:“求仁得仁,又有何怨?”  

多尔衮又派满官以封王劝他投降。  

左懋第不从,南向四拜叩首,泣道:“臣心皆矣。”  

当下端坐受刑。口诵绝命诗道:  

峡坼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  

寸丹冷魄消将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刽子手杨某涕泣稽首,然后行刑。  

陈用极、王一斌、张良佐、王廷佐、刘统五人都不降,与左懋第同时被杀。  

左懋第出去许久后,赵开心这才向多尔衮求情。  

多尔衮终究不忍杀此忠臣,于是顺水推舟,点头同意。刚要命人传回左懋第,监斩官已回报:左懋第等已伏诛了。  

左懋第死后,与他一同出使的马绍愉率其他部众全部薙发投降。  

受刑当日,忽沙风四起,屋瓦皆飞,卷市席棚于云际。一时罢市。观者近万人,尽都流泪。  

陈用极的门人咸默,将他们的事迹记下。左懋第生前与大理寺丞章正宸关系最为亲密。他死后,章正宸也正被贬逐乡野。左懋第同乡给事中姜埰,将他的诗作付梓刊行流传于世。  

   

   

   

   

————  

①“福人”指弘光帝朱由崧(福王)。阮大铖喜作歌曲,时为兵部报捷,故称“幕府”。“卢前马后”,指卢九德、马士英。“东捷西沾”,指与马阮瀣沆一气的张捷、李沾。  

②王铎为河南孟津人,而董其昌则为南直隶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故称“南董北王”。  

③吕张之祸:指因功高极至而被灭族。“吕”指汉高祖妻吕后及其家族。吕后于刘邦死后掌权,大封吕氏家族,死后遭灭族。“张”指西晋大臣张华(232-300)。晋惠帝“八王之乱”中,他被赵王司马伦所害,夷灭三族。 
    ④徐久爵:明开国功臣徐达之后,魏国公徐宏基之子。徐宏基因不满马、阮祸国,上疏乞休,以其子久爵承嗣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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