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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10·《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九章 潞王献城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4039    更新时间:2009/9/20

 

“闪开,闪开!”随着一阵吆喝声,从城门外涌进来了一队衙役。

接着,四名轿夫抬着一顶轿子进来,旁边一位约五十多岁的大臣缓缓执辔而行。后面又是蜂拥着持枪执刀的数百官兵。

闪在两边的百姓抬头一看,认识的人小声嘀咕道:“这不是当朝首辅马士英吗?今个儿怎么来杭州了?莫非京师出事了?”

“听说太后来杭州了,眼下便在恭迎慈驾。”消息灵通的市民便说。

“啊?太后圣驾来了?”老百姓们心内一沉:看来京师可能真的出事了。

来者正是马士英。他自弃京仓皇出逃后,到明孝陵调用黔兵四百自卫。途中恰逢渡溧水时与弘光帝失散的邹太后,如获异宝,随即拥奉南下前往浙江。他们途经南直隶与浙江交界处的广德州时,知州赵景和鄙夷其为人,故意道:“他不奉君而奉母后,此必为诈。”关闭城门不让进城。马士英大怒,麾兵攻破该城,杀死赵景和,然后大肆抢掠之后而去。接着渡过独松关,经安吉、余杭直往杭州。

住在杭州的大大小小官员,除了浙江巡抚张秉贞、浙江巡按御史何纶、巡盐御史李挺以及杭州知府吉从龙、钱塘知县顾咸建、临安知县沈自彩等,还有暂居杭州的潞王朱常淓和总兵陈洪范等人。潞王本已奉旨将移藩湖州,尚未来得及动身。陈洪范则是因受弘光帝罢黜才来投奔潞王的。巡盐御史李挺是马士英的同党,最近刚任满,却因欠课银二十万,不但不被惩罚,反而被勒令“不许离任”——其实他是马士英留在杭州的一颗棋子。因此,他们早就商议,派人前往迎谒邹太后圣驾了。

“恭叩皇太后圣安!”城头两边早跪伏下了浙江的一批地方官员。

为首的为潞王朱常淓,身后一班人等分别为张秉贞、何纶、李挺和府县属官吏,还有一些在籍官员和乡绅耆老。

“众卿免礼”,邹太后在轿内道。

“谢太后!”群臣恭恭敬敬地爬了起来在两旁侍候。

当下轿子在后面群臣的簇拥下朝临时腾空作为行宫的总兵府而去。马士英则率部暂驻西湖边上的小瀛洲。

邹太后为弘光帝生母。她是老福王朱常洵的次妃,北京人。李自成攻陷洛阳时,她与朱由崧逃往怀庆。怀庆再失,她与儿子失散。直到半年后,方被弘光帝迎回南京,被尊为“恪贞仁寿皇太后”。到现在再度与儿子失散。虽贵为太后之尊,然而一生夫死儿散,几经离散,颠沛流离,可以说是命运多舛了。

到了总兵府跟前,轿子停下。太后缓缓下轿,由一名紫衣宫女扶着入内。

众官这才得识太后真面目:但见她大约七十开外年纪,满头白发,身着赭色。瞧其着装气质,不过是一名很普通的老太婆,完全看不出皇家的尊贵。

大家不由心内嘀咕:这太后究竟是真是假?但不便直言,只得依礼叩首恭请入内。待太后安顿停当,这才各自打道回府。

太后不在皇上身边,怎么会跟从马阁部?其实早在马士英到达杭州之前,张秉贞等就已怀疑太后的真伪,便派人询问曾迎驾的安吉知州黄翼圣,得到的答复是:“阁部既为真,恐怕太后也非假冒呵。”大家这才商议迎太后法驾,但心里仍然存有疑惑。

但怀疑终究是怀疑,在没有充足证据证明是假的情况下,这些都必须是真的。皇太后来了,这可是件头等大事。杭州除在残唐五代时曾作为吴越国的国都外,中间一直只是作为一些农民政权如南朝萧齐时唐寓之、隋末李子通、北宋末年方腊的“伪都”,只在南宋才算是冠冕堂皇的首都。现在见皇太后驾临,看来又有可能会成为大明中兴的陪都了。老百姓对于这个还是引以为盼的,一时奔走相告,十分兴奋。

次日一大早,杭州城内的大小官吏及父老耆旧都前来朝见太后。

马士英请太后出。众官见邹太后仪卫萧条,丝毫不见皇家气象,更加怀疑为马士英母所假,但都不敢明言。

朝罢,太后传懿旨召用在籍诸臣。其他人都点到了,就没提到故左都御史刘宗周和其弟子大理寺丞章正宸。

而这时淮扬巡按御史彭遇颽因淮扬失守,也逃到杭州。马士英便请得太后懿旨,命以佥都御史募兵两浙,钱粮但凭取用,以接应弘光帝“御驾亲征”上江之役。

彭遇颽亦属马党。此前任浙江巡按御史间,放任家奴掠人钱财。张秉贞将此事上奏。马士英却以彭遇颽边才可用,不但不予惩办,反而将他调任淮扬巡按,而原淮扬巡按何纶则转调浙江。现在又不治其失地之罪,反而升了官。

第三天,邻近在籍官员绍兴刘宗周与余姚给事中熊汝霖闻讯渡江入朝。

朝见毕,熊汝霖就座中质问马士英道:“敢问马相国,圣驾何在?竟来此地?”

马士英答道:“圣上御驾亲征,早晚奏捷,何必心急?”

熊汝霖道:“亲征事关重大,为何首辅不知,而专委他人?”

马士英俯首无言以答。

他此时方知,自己被弘光帝所弃,是多么地脸面无存呵。但他仍旧企盼上江捷报传来,好为他解围。

没几天阮大铖、朱大典和方国安等南逃入浙。大家这才知道靖国公黄得功兵败自杀,皇上不知所向,看来生死难卜。

众臣一听,面面相对,半晌无语。

马士英道:“事到如今 ,唯有一计可行。”

“敢问老相国有何妙策?”众官急忙问道。

马士英瞟了瞟向来与他穿同一条裤子的阮大铖,停了半天,方才慢慢开口道:“现今,圣上遭困,唯有奉潞王监国,方可不绝天下之望。”

“奉潞王监国?”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朱大典问道:“瑶草兄当年不是拥福弃潞吗?今为何又奉他?”

“彼一时此一时也,”马士英看了他一眼,答道,“当时圣上,以贤以礼,皆可为帝。现今,唯有潞王最为亲近了。奉为号召,可鼓舞士心,绝天下投机之徒非分之想。”

“眼下唯有此策,方可重振旗鼓,中兴圣朝!”方国安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说。

方国安是南明名将。他初从陆梦龙守固原,后归左良玉部。因勇悍善战,以功升至总兵。左良玉举兵东下时,他反戈起义,和黄得功合兵大破左军。现在因芜湖之战中与弘光帝失散,只和侄子方元科南下杭州,所部尚有万余人。他的支持无疑是极有分量的,于是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潞王朱常淓,字中和,自号敬一道人。其父潞简王朱翊镠为穆宗之子、神宗亲弟。李自成军攻占河南时,朱常淓流寓淮安,史可法、吕大器等东林党官员本想奉他监国,但却被马士英否决了。不想此人现在竟然反过来要奉他监国?

他一闻此事,即将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坚执不肯。若在去年,尚可考虑。如今,这大明江山已成一烂摊子了,谁敢接此烫手山芋?

马士英等苦劝不从,一时倒也无计可施,只得转求于太后。

六月初七日,文武官员朝见邹太后,请命潞王监国。

邹太后于是召见潞王,发布懿旨道:“尔亲为叔父,贤冠诸藩。昔宣庙东征①,襄、郑监国,祖宪俱在,今可遵行。”

但潞王仍旧坚辞不允。

太后泣谕再三,潞王只得勉强受命,决定于次日即监国位。

礼部尚书黄道周奉祀禹陵,乘船经杭州城外,闻潞王监国,便入城见驾,请潞王迎驾、讨贼。

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以及御史袁宏勋等都在潞王府,泰然自若,丝毫没有丧师失地之痛。

阮大铖还脸露愧色,自称死罪。朱大典却昂然道:“老夫开路在前,安知圣驾所在?”

马士英则道:“小儿也导驾去,不知小儿何在?无从复知圣驾。”

黄道周再上疏请潞王行监国事宜共七条,都是朝夕可行之策。然而马士英却截留不发。

坐谈临午时分,潞王在府内设宴赐食,太监高起潜、孙元德、李进在旁相陪。孙元德脱巾狎坐,高起潜狂言乱语……真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六月初八日,朱常淓即监国位,仍称弘光元年。

下诏升原浙江巡抚张秉贞为兵部尚书,以嘉湖道吴克孝接任浙江巡抚;起用原应天巡抚左佥都御史祁彪佳为苏淞总督;命挂镇南将军印总兵官方国安分兵守千秋岭、独松关、四安镇等处,以潞王府曾长史为监军御史前往方国安营;以翰林院检讨屠象美兼兵科给事中,监马士英所部兵往苏州同总兵王之仁防御清兵南下;又令御马监太监李国翰、司礼监太监高起潜扼防平望。

诸臣朝见毕,潞王素服入谢慈禧宫。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袁宏勋、张秉贞、何纶等十余人也各穿彩服黄盖腰黄白入谢。

邹太后服淡,上穿黄衣下着白襦裙,左右侍女也各着素葛衣。

受朝御毕,潞王见黄道周也素服角带,与马士英并列,便问道:“此为谁?”

黄道周便从袖中名单递交李承奉。

潞王接过一看,欣然道:“久先生一代忠良,今日有幸共任大事。”

当下执着马士英衣袖道:“先生每事当与先生商量。”

马士英却傲然孑立,不屑一顾。

朱大典急在旁道:“先生不知事。微臣从行在为圣驾开道,何不问我,而问先生话?”

黄道周反唇相讥道:“朱大人既为圣驾开道,今日圣驾安在?”

当下不欢而散。

接着百官赴潞王府面朝。

马士英等尚未到达,黄道周先到殿内。

潞王急请入见,命坐赐茶罢,问道:“今日之计,先生何以教孤?”

黄道周道:“用贤才,收人心,破故套,行王道,为今日要务。”

潞王忙道:“和气致祥,家不和事不成。今日之事,先生当与马相国商议。”

黄道周道:“有些事商议不得,犹如一青一白,不能调和。如今日在两浙,要用两浙人望所归。刘宗周是江东老成,如何坚不召用?”
   
潞王一听,半晌方道:“马阁老恐先生来又分别门户。”

黄道周叹道:“只为门户两字,破我乾坤。现今奈何又听他邪说?”

潞王道:“马阁老现今手握重兵,如何不与商量?”

黄道周道:“这些均非微臣意想所及。”

当下拜谢而出。见到何纶,这才知道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等人议监国且不即真,无非存观望之心,想观清兵动向而定。

朱常淓命黄道周为大学士入阁办事。马士英却唯恐黄道周入阁与他争权,便将监国令旨缴回不予公布。黄道周在这里顿成空壳官衔,知事不可为,于是准备回福建老家去了。

 

 

 

 

多铎坐镇南京,居中调度,传檄江浙郡县。闻潞王在杭州监国,大惊,急遣贝勒博洛率一半兵力攻杭州。

熊汝霖闻讯,急奔告潞王,准备和刘宗周发罗木营兵守独松关拒守。镇倭将军王之仁也请他募死士断平望,自以所部扼独松关。

然而潞王早无斗志,他此时早存纳款之心。一心只想偏安一隅,坐享其成,哪里肯听。

熊汝霖见潞王是个扶不起阿斗,于是渡江自回故乡余姚。

六月初九日,清军进抵嘉兴。

潞王却不但不积极备战,反而听信马士英所言,命总兵陈洪范出使清朝,议割江南四郡讲和。

这个陈洪范原来是随左懋第出使北京的,暗中变节成了汉奸。多尔衮许以割地封王,要他南下立功。他一到南京,便密奏风闻黄得功、刘泽清通敌,企图离间南君臣,幸而弘光帝并未中计。后又到处宣扬消极抗清论,劝人勿战降敌。现在杭州,又一味哄骗潞王款议和谈,不作抵御之计,自称在大清朝廷内“有人”,活脱脱一副卖国奸贼秦桧形象,时人皆称他为“活秦桧”。

如此人物,却被南明潞王和马士英等人视为异宝,倚为保境安民的唯一通道。奉命风风光光地自杭州出发,坐舰悬旗书“奉使清朝”四字,沿着京杭运河北上了。

初十日,杨文骢、郑鸿逵也先后自海路抵达杭州,两人都劝潞王南下福建。而潞王此时只将希望寄托在和谈上,苦劝不听。郑鸿逵劝潞王先遣宫眷渡江,潞王也不肯。

杨文骢便单独率军继续南下到处州。郑鸿逵也出城,准备扬帆南下。

千盼万盼,陈洪范终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清使明日将至,且允许潞王监国仍旧在浙江为王。君臣欣喜若狂,遂不做半点城守准备。

不料第二天,大家却“盼”来了清贝勒博洛与固山额真图赖、拜伊图、阿山率领的八万大军,谍报其前锋已进抵余杭塘西。

马士英见和议未行,清兵已到,便交回内阁印信,避入郑鸿逵的兵船准备随他南下。

谁知方国安部众大哗,便到处寻找马士英。结果在船上找到了,便把马士英从郑氏兵船上连拖再拽而走。

马士英踉跄挥涕,挣扎中掉入江中,又被拖上来,浑身湿漉漉,光着一只脚,狼狈不堪。

郑鸿逵在旁打着哈哈,也不帮忙,存心看热闹。

此时正逢唐王朱聿键也要渡江南下。唐王一两天前来到杭州后,请潞王去监国之号正式登基,但潞王不听,于是决意南下。

郑鸿逵和侄儿郑彩在江边和唐王会面。见他言语不俗,谈及国难,即泣沾襟袂,不由大异。便令副将江美鳌、郑升护驾,解缆拥他南走闽中,后来与黄道周、郑芝龙等在福州拥立为帝。

这时潞王监国小朝廷内早已慌成了一团。潞王遣官持谕召陈盟入阁。陈盟具疏坚辞,渡江逃往浙东嵊县。阮大铖、朱大典则从富阳乘舟逃往金华。

杭州城内大小官员先存款心,现存降心,皆无斗志。惟方国安自一矢未放、仓皇南下以来,颇觉窝囊,拉住马士英,捶碎清军招降牌,誓死准备一战。

 

 

 

 

十三日午时,博洛突然率八万大军杀到杭州城外,将这座东南名镇重重包围。

马士英从方国安营中逸出,方与张秉贞、何纶、李挺等在钱塘江畔,闻讯急率部渡钱塘江而逃。何纶、李挺也随他渡江。张秉贞却不但不逃,反而缒城入内,劝潞王迎降。

方国安只得独率所部在涌金门下奋勇拒战。

不久,陈洪范回来了,却到处找不到潞王。最后,在密室中找到他。

潞王正在“闭阁修斋”,一见陈洪范便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叫道:“先生救我。”

陈洪范道:“殿下,敌兵势大,我兵断不能敌。依臣之见,不如奉表就降,微臣可保你万世富贵。”

“啊?”潞王一听,愣了半晌,曾寄予厚望、满望能保他做个小皇帝的陈洪范,现在竟然要他投降?

陈洪范见他发愣,便上前进一步劝道:“殿下,数千年来没有不变之基业,大明江山已成烟云消散。如能顺从北朝,还不失王公之位,一切可包在洪范身上。请殿下三思。”

潞王尚在犹豫。这时张秉贞匆匆进来了,急跪奏道:“殿下,大势去矣,先生所说诚为金玉良语。国主之位虽不保,但献城之功,可保不失荣华富贵。”

潞王仔细想想,外援断绝,粮草难继,不降只有死路一条。在张秉贞、陈洪范连哄带劝下,只得答应了,于是召集官绅庭议此事。

众乡绅早闻扬州之祸,见潞王如此,多无主见,惟俯首无言。

此时,忽有一人挺身而出,大叫道:“谁主降议?议降者不忠,当斩!”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刚赶到现场的仁和诸生沈乘。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但见沈秉跨步上前,面向群众,慷慨陈辞道:“今大帅方国安率所部锐师自东北而来。闽帅郑鸿逵以其众回闽,尚未离浙,以监国殿下之命,可传檄而至。我杭州五营重兵,皆来自东阳、义乌等地,素来剽悍善战。自越中及福建,西接江西、两广、云贵,犹我故土,怎么可以废大义而俛首偷生呢?请即腾空武林门外,以供诸师驻营,急发一军扼守崇德,水陆两路合崇德城守之兵,以壮军容,内保坚城,徐待外援,西联金衢,合湖州诸师于嘉兴。中兴之业,在此一举。”

诸乡绅愣了半响,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不由大怒道:“监国殿下慈爱惠民,不想使我百姓之头尽叩清兵之刀。你不过一书生,竟挠国法,贻祸一郡,该当何罪?”当下煸动阶下乱民,群而杀之,分其尸骨立尽。

楚镇国将军朱华堞闻潞王准备献城降敌,急身穿丧服赶来,以头抢地,大哭道:“脱下此服,吾姓死无葬身之地了。”

然而潞王终究还是不听,与陈洪范、张秉贞等在城头树起白旗了。

钱塘知县顾咸建闻张秉贞议降,也赶来苦劝。然而张秉贞不听,反而劝他出城犒师。顾咸建只得从命。回来时,取诸丁种户籍尽数烧焚,然后挂冠而逃。

夜幕降临了,方国安等正在城下与清军大战,闻潞王已降敌了,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

潞王又将酒肉从城头缒下犒清军,又缚箭数捆,从城头缒下给清军以为作战所需。陈洪范等则在城内搜捕方国安部卒献给清营。

方国安悲愤交加,只得与方元科麾军分水陆结排渡江南下。

十四日,潞王和陈洪范、张秉贞挟持邹太后开城迎降,清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千年名邑杭州。南明潞王仅监国六天,即宣告失败。

萧山庠廪生徐芳声闻潞王献城,便同其弟徐芳烈,同学蔡士京、何之杰等,拜辞文庙。恰逢儒学教谕潘允济、训导许士龙也挂冠欲去。大家痛哭一堂,呜咽欲绝。

临安知县唐自彩闻城降,叹道:“战无兵,死无食,徒苦父老而已。册印俱在,听邑人之所为。我老了,岂能再北面事二姓吗?”便与侄子唐阶豫逃入梅邬。博洛闻其贤名,派父老入山劝他复出为知县,他坚执不肯。不久后,清新任知县诬其受鲁监国敕②,于是与唐阶豫逃走一同遇害。其妾大叫道:“主死妾愿从。”引颈受刃而死。

钱塘县训导过俊明,本已弃官。复值丁祭,冠带执笏与诸生同往,道:“官不为,祭不可缺呵。”结果被俘,大骂而死。

杭州知府吉从龙也尽节而死。

在籍官员陆培,正以行人奉使,事毕归省。闻潞王降敌,恸哭,携家避居仁和横山桐岭。有人劝道:“你为行人,无守土之责。且天下事尚未可知,国亡与亡,不也可以吗?”他叹道:“需者事之贼,后日将有求死不得死呵。君不见北都某某吗?”妻子陈氏昼夜严加防范。陆培便以他事将她支开,然后锁门悬梁自尽。家人破壁而入,将他救活,他大恨道:“奈何苦我?”当夜上书辞母,拜揖两位仆人,将玉玦私授,道:“你等宜成我志!”坐而自缢死。

主事王道焜,字少平,仁和人。举人出身,以学正官南雄、邵武二府同知。崇祯末拟授职方司主事,方待命而都城陷,微服南还。现见杭州城破,便对儿子道:“北都不死,以为将有为呵。现又有何希望呢?”于是自缢而死。

在籍通政司陈继新,袖中怀石投中洋而死。

博洛既下杭州,湖州、嘉兴、绍兴、宁波、严州等府州官也纳土降清。

这时周王朱绍烿寓居萧山,惠王朱常润寓居会稽,崇王朱慈爚寓居钱塘,鲁王朱以海则居于临海。博洛便以参、貂等物为礼品,修书遣使者分别招降诸王。除了鲁王托病不赴外,其他诸王都赴召,后来与潞王、邹太后一同被送往南京。

顾咸建逃回昆山老家后,最终还是被清军捉到了。贝勒命他投降。顾咸建坚贞不屈,终于遇害。首级悬于城头上。时值六月,暑气方热,苍蝇不集其首者旬日。

    

 

 

 

刘宗周自杭州回来后,一直意志消沉,他开始觉得回天乏力了。

也难怪,作为晚明重臣,他历经万历、天启、崇祯、弘光四朝,目睹种种怪象,这位睿智的老人早已看出了大明江山已行将彻底走向倾颓。

他对于马士英之流可谓深恶痛绝,认为天下就败在这些祸国奸臣之手。马士英奉邹太后入浙后,他曾对分巡宁绍台道于颖道:“不斩马士英,无以收拾民心。”于颖便上疏请斩马士英,不报。他又道:“明府干脆手刃奸贼,竟申大义于天下即可。”但于颖却以外臣不可擅杀宰相为由推辞。

熊汝霖自回浙东后,途经绍兴拜望他。一见面就痛哭,刘宗周叹道:“老夫已绝粒待死。君若有能为田单拒守即墨者③,天下事尚未可知呵。看悠悠之辈,有谁值得商议?你要勉力而为。”熊汝霖答应了,告辞回余姚谋起兵。

不久,清兵抵杭,潞王献城降敌。于是浙东郡县均无斗志,纷递降表。

刘宗周一面致书熊汝霖来府城,一面急派门人张应煜劝说于颖,要他联络熊汝霖起兵。于颖欲集士民画江而守,然而人心涣散,应者寥寥,便驰入云门山观变。

六月十九日,绍兴府通判张愫率乡老带着版图册籍渡江输降。

刘宗周闻讯,推案恸哭道:“这是老夫正命之时呵。”决意绝食明志。

张应煜对他说:“此为降城,非先生殉国之地。”

刘宗周闻言,当即准备移居城外。

又有人劝他或学文天祥抗争致死,或效谢安东山再起。

刘宗周答道:“北都之变,老夫身在田间,尚可以不死,是寄厚望于中兴。南都之变,皇上自弃其社稷,尚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以待继起有人呵。现今绍兴又降,区区老臣不死,还有何可待吗?若说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吗?”

言罢出辞祖墓,乘舟入凤林,过西洋港,跳入水中。

偏逢水浅,在里面扑腾几下不得死,反而被船夫救了起来。

于是避居杨塴灵峰寺。贝勒博洛以礼来聘。刘宗周皆不启封而退还。口授答书道:

大明孤臣某启,国破君亡,为人臣子,惟有一死。七十余生,业已绝食经旬,正在弥留之际,其敢尚事迁延,遗讥名教,取玷将来。某虽不肖,窃尝奉教君子矣。若遂与之死,固某之幸也。或加之以斧钺焉而死,尤某之所甘心也。谨守正以俟,口授荒迷,终言不再。

自此勺水不入口。

不久,刘宗周门人王毓蓍率先殉国。

王毓蓍字符祉,会稽人。生性旷达不羁。清兵破杭州后,他闻府县官绅纷纷准备犒师迎降,便大书于其门道:“不降者,王毓蓍也。”遍召故交欢饮,以伶人奏乐。席散时已临半夜,也不和兄弟、妻儿作别,整肃衣冠,独自一人携灯出门,投柳桥下水而死。临死前致书刘宗周道:“毓蓍已得死所,望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

此时刘宗周不食已十日,闻王毓蓍自尽,又读到其书信,十分哀痛,哭道:“吾讲学十五年,仅得此人。”

王毓蓍殉国后,布衣山阴潘集、周卜年等继而自杀。

潘集字子翔,会稽人。年方十九,好读书,崇尚气节。他素与王毓蓍不合。闻王毓蓍死,便自署大明义士,撰文哭奠于柳桥。于夜间袖怀二石,自沉于渡东桥下。

周卜年字定夫,也是一介布衣。闻王毓蓍、潘集死,道:“二人死,不见卜年,后无继者呵!”白衣白帽,哭而过市,从矶上蹈海而死。

三人先后以死殉国,乡人分别私谥正义、成义、全义。

闰六月初四日,刘宗周门人前苏松总督祁彪佳也自尽。

祁彪佳自杭州失守后,回到故乡山阴梅墅。清廷以书币礼聘,他便对夫人商景兰道:“此非辞命所能推却,为夫当亲至杭州以病相辞,或许可以放回。”家人信以为真,便不以为意。

谁知他却撰写别庙文与绝命书,整肃衣冠,夜半投寓园梅花阁前放生池中端坐而死,时年仅四十四岁。

过两天,门人海宁人祝渊也自缢而死。祝渊方葬母山中,闻杭州事变,催促竣工。葬毕,回家设祭,然后投缳而死。

刘宗周闻诸徒先后殉国,既伤心又欣慰,作绝命词道:

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意。

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

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

遗命在其墓道南竖牌云:“有明念台先生藏衣冠处。刘宗周妇章氏合葬之墓。”

言罢,泫然泪下道:“吾生平未尝言及二亲,以伤心之甚,这是不忍出诸口呵。”

过了一会,又道:“胸中有万斛泪,半洒之二亲,半洒之君王。”

刘汋泣问道:“父亲大人还有未了心事吗?”

刘宗周道:“他无所事,孤忠耿耿。”

又命刘汋道:“吾儿停我于山,当于三年后入葬。”

刘汋忙问道:“父亲何出此言?”

刘宗周道:“先帝梓宫尚未落土,当为致丧三年。”

这时门人环侍。刘宗周叹道:“学问未成,命赖诸子。你等勉力为之。”

黄宗羲得知恩师绝食,立即徒步二百余里,自绕门山支径入杨塴,见老师最后一面。

黄宗羲自去年送恩师回乡后,一直耽留南京城。阮大铖陷害周镳、雷演祚后,又准备将当年在《留都防乱公揭》上签署的黄宗羲、顾杲等复社名士数十人一网打尽。陈贞慧已被逮,沈寿民、沈士柱、吴应箕等皆亡命天涯,左国柱、左国兄弟投奔左良玉。消息传到故乡余姚黄竹浦,黄宅上下俱各惊慌,黄母姚氏哭道:“莫非王章之妻、范滂之母的悲惨遭遇要系于老身一人吗?”

还好,批捕诏贴已发出,而副都御史邹虎臣与顾杲为姻亲,便故意将抓捕驾帖截留拖延不行。而此时先是宁南侯起兵东下,继而清军破扬州,下江北,直逼南京。阮大铖顾命要紧,不及加害于诸人。因此黄宗羲、顾杲等得以幸免于难,自京城踉跄脱归故里。现在闻恩师刘宗周在绍兴绝食,欲行劝阻。

而刘宗周此时已勺水不进近二十天了。他卧在匡床之上,一手无力地挥着羽扇。

黄宗羲强忍眼泪,道:“恩师,宗羲看您来了。”

刘宗周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宗羲,只能是微微地向他颔首。

宗羲见他如此,知已不能劝阻,想起他对他的教诲,泪水不禁夺眶而出。耽留多时,他见情势较急,不便久留。便向恩师告别,徒步返乡,准备举兵起义。

熊汝霖回余姚后,积极与前九江道佥事孙嘉绩等联络,图谋起兵。然而余姚县学训导王玄如等已降清,熊汝霖的行为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只得避居山中,转往宁波募兵,音讯中断。

闰六月初六日,刘宗周命家人扶掖起,幅巾葛袍,肃容端坐,过一会头朝北而躺下。

初七日,此时他已说不出话来了。闭目良久,却又突然睁眼说了句:“熊雨殷(熊汝霖的字)莫非失约吗?”过会,又喘了口气道:“我缓死至今,是因雨殷诸君不忘明室,现已罢了。

刘汋等人在旁无言以答,惟有痛哭。

刘宗周吃力地招招手,示意刘汋取几上笔砚,在纸上写上一个“鲁”字。众人知道要他们拥护鲁王监国,强忍住眼泪点头答应。

闰六月初八日,传言前往杭州拜谒博洛的乡绅回来。刘宗周闻听,叹息着咬牙切齿。到了戌刻气绝,双眸炯炯,虽殓不瞑,时年六十八。

刘宗周为官刚正,敢直谏,曾弹劾宦官魏忠贤、权相温体仁、马士英、阮大铖等,多次罢黜归里。在朝兢兢业业,在野劝输救灾,为众望所归,堪称千古完人。死后门人私谥“正义”,南明鲁王监国追谥“忠端”,隆武帝谥“忠正”。

他死后第二天,孙嘉绩便在余姚斩官起兵。

第三天,会稽诸生郑遵谦起义,迎于颖回城抗清。

熊汝霖也自宁波回余姚与孙嘉绩会师。闻噩耗,赶到绍兴,跪叩在刘宗周灵床前痛哭道:“先生有命,汝霖何敢忘?汝霖生于王事至以死!”

从此,抗清的烈火燃遍了浙东大地。

 

 

   

   

————

①宣庙东征:指明宣宗朱瞻基亲统大军往山东平定汉王朱高煦的叛乱。

②鲁监国:鲁王朱以海监国,见下文。

③田单,战国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东北)人,齐王宗室。曾任临淄市掾。齐闵王时,燕将乐毅出兵攻齐,连下七十余城。田单率族人退至即墨,被当地军民推为首领拒敌。燕兵围攻即墨多年而不克。后以火牛阵大败燕军,乘胜收复七十余城,重兴齐国。

④刘宗周为遗腹子,母亲章氏守节终身,含辛茹苦。因此刘宗周不提往事,以免触事伤怀。

⑤王章之妻、范滂之母:均为汉朝人。王章为京兆尹,以遭权臣王凤陷害而死;范滂以党祸下狱致死。姚太夫人以王章之妻、范滂之母自拟,意思是将遭受丧夫失子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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