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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11·《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十章 太湖义师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3560    更新时间:2009/9/30

 

八百里太湖,横跨直浙二省,周围环绕着苏州、吴江、武进、无锡、宜兴、湖州、长兴、嘉善等府县。湖周围三万六千顷,内有四十八岛、七十二峰。这些岛屿、山峰如一颗颗明珠般镶嵌在如镜的太湖上。周围小镇,屋舍俨然,小桥流水,民风淳朴。夕阳西下,晚风骀荡。三五男女,轻荡小舟,渔歌对唱,湖波荡漾,莲叶田田,形成一幅优美柔和的江南水乡画卷。

这里是吴越文化的发祥地。春秋时这里一带曾是吴越争霸的古战场,隋炀帝开凿京杭大运河时从此经过,五代时吴越常与南唐在此相持。太祖高皇帝征张士诚时,自宜兴出太湖,先取湖州。晚明以来江浙士大夫所组成东林党、复社大多数骨干人物如顾宪成、高攀龙、魏大中、周顺昌、周宗建、文震孟、杨廷枢、陈贞慧等等则生于斯而长于斯。

而数千年豪放粗犷的民风,也养成了广大湖民勤劳勇敢、不屈不挠的个性。在明末,就有一股股被封建统治者污蔑为“湖寇”的渔、农民起义组织。他们在赤脚张三、毛二、沈潘、扒平大王等带领下,头缠白布,劫富济贫,与官兵周旋于岛山湖水之间。令官兵东堵西截,防不胜防。

弘光元年五月的一天,在碧波荡漾、一望无际的湖面上,远远地驶来了一支船队。

船队近了的时候,人们这才发现:原是一支由二十艘官兵战舰组成的船队,船头挂着“大明督师监军兵部职方司主事吴”字样的旗幡。为首一人,年约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白脸短须,白盔白甲,手按佩刀站立船头。旁边一员战将模样,手持长枪,黑脸长须。身后是数名官兵。

原来,此人便是史可法准备死守扬州之际奉令催粮东南的吴昜,旁边的为他手下部将周耀始。

昜自催粮江南以后,准备回扬州时,却传来了扬州失守、督师殉国的噩耗。他和众将士缟素痛哭,欲为督相报仇,又孤掌难鸣。只得率船队退回吴江老家,准备待机而动,抗击清军。

“日生兄,日生兄,小弟可终于盼到你来了。”突然,岸边一儒生模样的人朝着船队惊喜地叫。

昜抬头一看,认得此人为他同窗好友、举人孙兆奎,拱手喜道:“君昌兄,久违了。”

孙兆奎,字君昌,号犹文,吴江七都人,崇祯九年举人,授教谕。与吴昜同岁,两人堪称莫逆。弘光元年初与吴昜一同往扬州拜谒史可法,入礼贤馆,后因故辞回。他闻昜要回乡组织义兵,特地赶来相迎。

船靠岸了,昜跨上岸来,与孙兆奎携手边走边谈。

“君昌兄,近况如何?”

“唉,一言难尽呵。”

“何出此言?”

“小弟在家日久,受不了那窝囊气,早想再次跑出去。谁料却听说扬州失守,督相大人不知去向……”

“不是不知去向,而是为国捐躯了。”

“此话当真?”

昜何时在孙兄面前诳言?此事周将军亲口所言。周将军就是城破那天逃回江南的。听说督相大人被擒,宁死不降,为国捐躯了。”

“啊?”

“君昌兄,吴江城里近况如何?”

“吴江?哈哈。父母官大人懦弱无能,犹柔寡断。听说鞑子兵取瓜洲、破镇江、入京师,传檄招抚三吴。县衙里实权都掌握在县丞朱廷佐手里,此人早有降意,恐怕此番守不住城了。”

“岂有此理!我等誓死也要守住吴江城。”

“守住吴江城?谈何容易?我们一无兵二无粮,以此弹丸之地,想抵御十万清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孙兄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明天我就派周将军入城助林知县大人守城。”

“周将军?可以吗?”

“周将军系以生员投笔从戎,其文韬武略皆不在我等之下,可担此重任。”

“好,既如此,明天小弟愿与周将军同去。”

“不必了,孙兄。小可闻离此东南数十里外有一处旷大湖荡名曰长白荡,与陈湖、淀山湖、汾湖等相通,地形险要,水路错综复杂,进可攻退可守,堪为屯兵之所。你我且到彼处招兵买马,树起大旗。一来与吴江城成犄角之势,二来积蓄力量,待机而起。”

“好,就这么定了。吴兄,请——”

“孙兄,请——”

吴江知县林嵋字小眉,为福建莆田人,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为史可法奏授吴江知县,与吴昜相熟识。

六月一日,吴昜在派周耀始赴吴江协助林嵋守城后,便与举人孙兆奎毁家纡难,将父亲吴承绪、妻子沈氏和女儿一齐接到湖中,传檄远近,在太湖边上的长白荡树起了抗清大旗。旬日间得千余人,号称孙吴兵。太湖中各路义军也纷起响应,他们像两年前浙江东阳许都义军一样,也用白布裹头,被称为“白头军”。

 

 

 

 

吴江县位于苏州府城东南四十五里处。古属吴县。唐为松陵镇。乾宁二年(895)淮南节度使杨行密设松江寨于此。后梁开平三年(909),吴越王在此置吴江县,隶属苏州。元元贞二年(1296)升为州,明洪武元年(1369)复降为县。

周耀始奉令入城以来,协助知县林嵋坚固城墙,防守不怠,和太湖义军形成犄角之势。

六月初四日,清兵在苏州闻吴江不降,数万大兵,便如黑云压城,恶狠狠地扑杀过来。

林嵋见敌我寡众悬殊,便挂冠遁走①。县丞朱廷佐大开城门,迎清兵入城。

周耀始悲愤交加,单枪匹马,斩关出城奔充浦,自觉无颜回见吴昜,一路痛哭,抑郁而死。

那朱廷佐迎降有功,便升为知县之职,成为吴江城人人背后指指戳戳的头号汉奸。

吴江城内有一名生员名叫吴鉴,字子仪,为吴昜族侄。其父吴汝延是一名老学究。

吴鉴对汉奸朱廷佐恨入骨髓,闻镇南伯黄蜚水师已到无锡,心下暗喜,准备起兵响应。便凭着血气之勇,徒手闯入吴江县衙。推倒公案,大骂朱廷佐,被当场拿下。

朱廷佐不顾吴鉴与他有师生之谊,强指为叛党,执送苏州严讯。

知府王镆审其同伙,吴鉴抗声答道:“孔子、孟子、张睢阳、颜平原②便是,何必问我?”于是命将他押往胥门学士街斩首示众。

吴鉴临刑大骂,站而受刑,面不改色。

吴鉴之父吴汝延满怀仇恨,逃出吴江城,驾着一叶扁舟往长白荡中寻找族弟吴昜。

长白荡是太湖边上最大的湖荡之一。初入荡口时,风平浪静,粼粼微波,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不时有一条鱼儿银光闪闪,拔剌一声从水里跃出,随即没入湖内。不时忽传来一声怪叫,一只白色水鸟掠过水面,飞入芦花深处。

吴汝延无心欣赏美景。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马上找到族弟吴昜,为儿子报仇!

越往深处,风浪越大。不多时,一阵风来,那浪涛如喷雪般向船头扑来,小舟顿时上下颠簸,如一片落叶在浪尖打转。吴汝延满怀仇恨,用力地摇着橹,不顾一切往前。

不知过了多时,他终于驶近义军水寨。

忽然,他听到一声大喝:“什么人?”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名头包白布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义军。

他拱手道:“在下松陵吴汝延,前来寻找吴职方,有急事相告,请代为传达。”

“既是族人,且稍候。”义军听得,不敢怠慢,急忙跑入。

不多时,吴昜率着一班将士迎了出来。

吴汝延见了吴昜,如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顿时捶胸顿足,泪如泉涌。

“七哥,有何要事?”吴昜忙问道。

吴汝延哪里说得出来,只顾哭着,直哭得声嘶力竭。

他越不说,吴昜越急,不住地问道:“七哥,快说呀。”

过了好久,吴汝延终于平静下来了。他顿了顿,用沙哑地声音说了一句:“贤弟,鉴儿被狗官朱廷佐害死了。”

“啊?”吴昜一听,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众人大惊,慌忙又是灌姜汤又是掐人中。

良久,吴昜方才缓过气来。想起儿时的玩伴、族侄吴鉴,不由得放声大哭。

吴汝延这时才将吴鉴遇害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吴昜咬牙切齿地道:“狗官,我吴昜不杀你,誓不为人!”

当下商议为族弟报仇之事,众人坚决劝阻,认为现在敌强我弱,时机尚未成熟。

故里被占,爱将哭死,族侄遇害。吴昜满腔仇恨,哪里肯听?便背着众人,与吴汝延偷偷离湖奔赴吴江。

六月十一日夜间,吴昜带着吴汝延进入城内。他将吴汝延安顿在某处,然后便一边跑一边攘臂大叫:“要杀鞑子打汉奸者速随我来!”

街市闻声,壮士纷纷响应道:“好!杀鞑子打汉奸,为吴子仪报仇。”

不多时身边聚了三十人。当下径直闯入县衙,直奔朱廷佐住处。

那刚做了七日县太爷的朱廷佐正摇着蒲扇躺在靠椅上乘凉,陡见众人闯入。猝不及防,被吴昜力大,顿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提了起来,吓得不住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吴昜大喝道:“狗官,认得吴日生吗?今日要你偿吴子仪一命。”

朱廷佐一听,暗道冤主来了,吓得尿了裤子,不住地哀求。

吴昜道:“你献城降敌,杀害大明义士,我岂能容你?狗官,今日你死期到了。”

衙门内见众人来势甚凶,哪里敢过来,早一哄而散了。

当下吴昜将朱廷佐五花大绑,押出衙门外交给吴汝延,设吴鉴灵堂,让他寸剐处死以祭亡儿。

吴昜的壮举,惊动了好友诸生吴旦、华京、赵汝珪等,他们纷纷聚来,在吴江城内募兵三百起义。推吴江县学训导潘承祚为知县,组建了江南第一支抗清义师。

吴氏为吴江大姓,聚居在县城松陵镇及附近村落。其族在明代曾有吴洪、吴山父子为两代尚书,素有“世尚书”之誉。吴昜杀死仇人,族人拍手称快,族中青壮年也纷纷从军。

驻防苏州的梅勒章京李率泰听到吴江举义的消息,当即调兵前来镇压,明军奋勇拒战。二十二日,城陷。潘承祚同主簿王喜武、平望守备萧家骏等皆死难。

吴昜见寡众悬殊,便余部退出吴江城,退据长白荡与孙兆奎合军。拥有三百三十艘战船,出没五湖、三泖③间。

 

 

 

 

松江巨寇沈潘,原籍乌程南浔,为没落官宦后裔。初与湖州拳师解明宇起兵,解明宇抗清战死,他与副手汝十八率百余人入湖。纵横劫掠,来去如风。众达一千四百余人,拥有七十艘战船。环太湖一带乡绅苦不堪言,便上书吴昜,请他设法擒拿。

吴昜允诺,探知沈潘正在烂溪一带劫掠客舟,便与孙兆奎等率众前往征剿。

不想沈潘党徒惯于水战,战舰又极为灵活,见孙吴兵船队呈扇形冲杀过来,他们却兵分两路,呈钳形插入,企图将义军截成三段。

那沈潘力大无穷,督船当先逼近吴军舰队。但见他纵身跃上吴军战舰,连越几艘,迅如猛虎,直窜向吴昜主舰。随即纵身跳上甲板,挥舞着浑铁篙,直取帅旗下的吴昜。

左右大惊,急上前救护,早让他一篙一个,连扫数人于水下。义军大惊,左右围来,朝他乱箭齐发。沈潘挥舞铁篙,箭皆坠入水中。

吴昜传令:“不许放箭。”下令生擒沈潘。

旁边早惹恼了武生黄扶摇,只见他挥舞手中长枪,向沈潘杀来。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余回合。黄扶摇气力不加,败下阵去。

白头军大将陈继,人称陈打生,素称骁勇,与周瑞、朱斌、张贵号为军中“四大将”。见状大怒,挥舞大刀上前敌住沈潘。两人又斗了一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四大将”中另一将周瑞,字毓祥,吴江芦墟人。虽是生员出身,却长得魁伟健壮,智勇兼备,当下见状大怒,上前道:“陈兄请回,待我单擒此贼。”

陈继正杀得满头大汗,闻言就势让过周瑞。

周瑞挥舞双刀,与沈潘绞杀在一起。两人又斗了一百余回合仍不分胜负。

吴昜见此,爱他骁勇,便道:“沈潘,天色已晚,且先回,明日再战。”

沈潘闻言抬头一看,果然日将西沉,回头看看船上,周围全是吴昜部众。只得虚晃一招,大喝一声:“吴日生小儿,明日再来取你首级。”言罢,纵身一跃,跳入邻近的己方战舰,督船回营。

吴昜将舟师开入当地乡绅钱昌所在的水寨。清点人马,被各击沉、夺走一只战舰,士卒死伤五七十人,心下郁郁不乐。

次日,沈潘来攻打水寨。吴昜见他剽悍,便令紧闭寨门,只是不理。沈潘来攻,便以箭射退。

如此相持几日,沈潘副手汝十八不愿与义军相抗,便通过钱昌暗通吴昜,密告道:“沈潘生性憨直,有勇无谋,似可降服。但其帐下大将许膏郁,此人有些蛮力,且有降清之心,不可不除。大人可派人随我回营,伺机除去许膏郁,余皆不足为虑。”

吴昜大喜,命壮士许宠儿扮做当地渔民,随汝十八回营骗沈潘来劫寨。

沈潘果然中计,便在一个月隐天黑之夜,同汝十八、许膏郁领着船队随许宠儿出发,绕道而行,神不知、鬼不觉地向水寨后方开去。

不多时登陆上岸,刚行到半路,许宠儿突然从许膏郁身后手起刀落,将其脑袋砍下,大声叫道:“我们中伏了,投降者免死。”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轰”地一声炮响,前面树起一面大旗,中间一个斗大的“吴”字,一彪人马围住去路。

沈潘连忙下令退兵。谁知后面也是一彪人马,弯弓搭箭,严阵以待,也是一面大旗,中间斗大的一个“孙”字。众部卒不由慌成一团,无所适从。

这时四边火把如昼,周瑞赤着上身在前挺枪大喝道:“沈潘,你今天跑不了啦。”

沈潘大怒,举起浑铁篙便杀过来。只听轰隆一声,连人带马摔进陷阱里。

沈潘从陷阱内爬了起来,以篙柱地,将眼一闭,看来今日定死无疑。只听得周瑞在外面大笑道:“好个呆头鸟,你今日终于遭擒了?”

沈潘听得外面嘲笑声,又惊又怒,虎吼一声,竟腾身跃起丈余高,落于陷阱之外,持篙望周瑞便刺。

周瑞见状忙以双刀敌住道:“沈潘,你且回头看看你的孩儿们。现不投降,更待何时?”

沈潘回头一看,见自己所带来的部卒早已四散奔溃,还有的被俘,有的则在汝十八的招呼下投降了。只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回头要找周瑞厮杀时,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于是破口大骂:“白头贼,还不下来与我斗三百回合!”

话音末落,只见周瑞突然全身披挂,从斜剌里奔来,大喝道:“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以为我怕了你呢。”沈潘更加恼怒,两人杀成一团。

正不多时,却见陈继携朱斌、张贵上前道:“前番与你相斗,胜负不分,很不甘心,今日特来雪耻。”三人一齐向前。

这时任你沈潘有天大本领,如何敌得过这四头猛虎?只杀得满身臭汗,无奈何,只得虚晃一招,回头便走。四将也不追赶,顾自收军。

沈潘携了兵器,垂头丧气地走出沼泽。行不多时,忽听得前面溪水叮咚响。他这时又疲又渴,闻声大喜,连忙跑过去。却是一座古庙,开着庙门,溪水流经庙旁。恰有一潭,不很深,水清澈见底。沈潘过去,俯首一口气喝了个痛快。

正待起身,偶见自己身材魁伟,倒映在水里,不由放声大哭。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大王为何而哭?”

这时天已大亮,沈潘闻声回头,见是一位书生。年约四十上下,面如满月,目似朗星,嘴边三绺胡须,甚为儒雅。便道:“我为松江沈潘,纵横太湖,所向无敌。不想今日竟败于白头贼之手,空负这身躯壳,故而伤心。”

那书生一听,便道:“莫不是败于吴职方之手?他们可是大明忠义之士,何指为贼?”

沈潘一听,喝道:“你是何人?”

那书生不慌不忙地施了一礼道;“敝姓钱,名昌,崇祯朝举人,为吴职方好友。”

沈潘一听大惊,持篙直取钱昌。钱昌早一闪身,进入庙内。

沈潘正待追入,却见一阵呐喊,四面伏兵齐起。汝十八当先在马上躬身道:“大哥在上,甲胄在身,恕不能全礼。”

沈潘怒道:“叛贼,有何脸面敢来见我?”

汝十八复施礼道:“大哥此言差矣。我等本为大明臣民,今既反正,何谈为叛?依小弟之见,大哥不如也降了吧。”

沈潘焦躁,持篙来斗汝十八。忽见周瑞赤着上身,挥双刀从庙旁杀出道:“来来来,与你再斗三百回合。”

沈潘恼极,干脆撇了汝十八,直奔周瑞。却见背后陈继、朱斌、张贵三将骑马一字摆开,大叫道:“沈潘,你今日不降,更待何时?”

沈潘自忖杀不过四将,正自踌躇间,忽又见吴昜从庙内慢慢踱出,道:“沈将军,你也是炎黄子孙。现今清兵南下,生灵涂炭,贵友解明宇已为国捐躯。你不为国出力,何苦要死死与自家人作斗?不如降了为好。”

沈潘正待回言,汝十八早已上前,将一封书信递上道:“大哥请看,这是赤脚张三给你的书信。”

沈潘接过展开一看,却是潦潦数字:“沈潘贤弟如晤。鞑子南下,故园涂炭。愚兄近日拟投吴职方,共抗清兵。望弟亦麾众来归,以期共同为国出力。张三顿首。”

赤脚张三为浙江长兴人,武艺高强,能掠水而飞,为太湖诸寇盟主,他的话无疑是有分量的。沈潘此时无话可说,只得下拜谢罪道:“因一时糊涂,冒犯虎威,望乞恕罪。”

吴昜慌忙上前扶起道:“将军知错就改,真君子也。”

沈潘满脸惭愧,携了铁篙,招呼部众,一同投降了吴昜,从自相随帐下,共同抗清。

 

 

 

 

孙兆奎见义军队伍越来越壮大,甚为欣慰。但苦于船只缺乏,又转忧虑。便与吴昜商议道:“我军人多船少,应设法及早督造。”

吴昜低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将膝盖一拍道:“我等放着上千艘战舰不用,却还要劳民伤财造船,岂非愚昧之至?”

孙兆奎一愣,诧异道:“日生兄何出此言?我军何来千艘战舰,莫非说笑?”

吴昜道:“君昌兄认识松陵二沈吗?”

孙兆奎道:“日生兄莫非指的是君晦、君牧兄弟二人?”

吴昜道:“正是此人。”

孙兆奎道:“此二人亦曾同在督相帐下共事过,但不知与千艘战舰有何干系?”

吴昜笑道:“君晦、君牧之兄君庸,道号渔先生,当年乃是名噪一时的智多星。自知天下将乱,临终前曾私造渔船千艘,交于二弟。因行事隐秘,人多不知。小可在扬州与二沈私酌时,曾听他们说过。”

孙兆奎一听道:“渔先生久闻大名,但此事似不曾闻。日生兄莫非想请二沈出山,助我军一臂之力?”

吴昜答道:“正是。”

当下与孙兆奎带着几名随从前往杨坟村拜见沈氏兄弟。

原来,吴江城内另一望族沈氏,有沈自炳、沈自駉两兄弟,为晚明曲坛盟主“吴江派”领袖沈璟之侄、山东按察司副使沈琉子。两人素怀忠义之心,早想为国出力。

二沈之兄沈自征,字君庸,人称渔先生。为国子监生。少即自负,喜谈兵,足智多谋,任侠负气。居京师十年,为诸大臣赞画兵事,皆中机宜,名声大振。崇祯三年(1630),督师袁崇焕举重兵至京城下。兵部尚书疑有外心,募士入袁营探虚实。沈自征慨然应募,单骑入袁营,说服袁崇焕即日入朝。后来隐居吴江西乡,朝廷以贤良方正征辟,他拒而不赴。他自知天下将乱,便私下督造渔船千艘,藏在湖中芦苇丛,以备不时之需。死后传于两位隐居县东北三白荡附近杨坟村的弟弟。

沈自炳字君晦。少即胸怀大志,博学多才,下笔千言一挥而就,名闻江左。崇祯二年入复社,人号“眉目”。弘光帝立,诏求人才。沈自炳以廪膳生献赋阙下,以恩贡授中书舍人,曾与弟沈自同赴史可法幕。

沈自字君牧。庠生。也好任侠,所交皆奇杰士。明末闹饥荒,沈自駉在杨坟村设社仓赈贷贫乏,旁近乡民多附之。入史可法幕,见他躬细务,遇人姁妪,认为非戡乱之才,便辞归故里。

两兄弟见天下果乱,清兵南下,深服其兄高瞻远瞩,便存捐船助军之心,一直谋色人物。现见好友吴昜、孙兆奎亲自来求,慨然献出千艘渔船助他募兵。

沈自駉自此便留在长白荡辅助吴昜军事。沈自炳则到县西南的平望烂溪督造五百艘箭艘 ,并募水卒另立一军。

孙兆奎又劝吴昜与陈墓陆世钥义军缔盟,相为声援。

陆世钥字兆鱼,岁贡。世居陈墓,富甲一方。剃发令下,乡民惊惧。正好府、县官差催供马草,挟势鱼肉百姓。陈湖好汉十将官,便焚官船杀官差,揭竿起义,聚众千余,邀陆世钥共事。此时城中富室都避居水乡,十将官部众不尽节制,大肆劫掠。陆世钥便散家财募壮士,也聚千余人,捐数十万以供饷。严禁部下抢一钱一缕者,杀无赦。名为犄角,实为防遏,人称陈墓“陆家兵”。

陈墓陆家兵与孙吴兵相结连后,吴县诸生张飞远也率众与吴易合营,太湖内赤脚张三、毛二等白头军也纷纷与吴昜相结,声势更加浩大。

清军来犯,吴昜知他们不习水性,便选派部卒中熟悉水性者扮成农民散处湖畔,和当地人混杂在一起。清兵将渡湖进击,四处收取渔民船只,并抓人操桨。先前散处各处的义军借此机会有的在船上划桨,有的则潜入水中。划到湖心,他们便持凿子将船只凿沉,然后泅水而走。船只纷纷沉下,清军溺死无数,自此胆寒。

与此同时,南明兵部郎中王期升、礼部主事吴景亶等起兵于西山;诸生吴福之、徐安远、任源邃起兵于武进,与总兵官李某合营入太湖;诸生金有鉴奉通城王朱盛为主起兵于湖州;柏襄甫也起兵于长兴等等。一时义旗四起,纷扰湖荡。然而这些义军成份复杂,大多口称“打粮”,所至村落焚劫一空;要么绑架富贵人家子女,勒令取赎,不从则碎磔令示众。因此乡人惶惶,惟恐避之而不及。惟有吴昜一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深受乡人赞誉。

 

 

 

 

“什么人?快快报上名来,不然要放箭了!”一队头裹白布的义军正弯弓搭箭对准一艘正向水寨驶来的船只,当先一位头目,双手叉腰,横眉竖目地吆喝道。

“莫放箭,自己人!快快禀报吴职方,就说嘉善钱彦林、钱仲驭兄弟来访。”船头一位中年儒生忙大声叫道。

“原来是嘉善先生,小人不知,望乞恕罪。且稍候,待小的们进去禀报吴帅恭迎,”头目脸色马上缓和下来,忙躬身拱手。随即有人跑进去报信。

原来,钱仲驭名棅,钱彦林名栴,是堂兄弟俩,皆是嘉善名士。两人的父亲钱士升、钱士晋在崇祯朝分别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云南巡抚,是风云一时的大人物。钱棅是崇祯十年(1637)进士。曾任南京吏部郎中,处事果断,人号“健决郎”。钱栴是崇祯六年(1633)举人,弘光帝授兵部郎中。为人豪爽仗义,交游遍天下,人称“钱长公”。两兄弟一个善决断,一个善交游,在士林中也名噪一时。

清军占领嘉兴后,下剃发令:限令汉人必须于十日内剃发梳辫,易穿满服,宣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民众大哗。闰六月初六日,士民千余人集于大察院起兵抗清,公推前翰林学士屠象美、兵科给事中李毓新为盟主,平湖总兵陈梧为大将军。屠象美袖出矫造的潞王监国血诏当众开读,称奉监国之令起兵。众人冲入胡之臣衙署,将他押到总兵府磔死。前吏部尚书徐石麒闻讯也率乡绅入城与陈梧歃血定盟,号召义旅,众达万余

附近各县闻风起兵响应。钱棅、钱栴两兄弟慷慨助饷,并拜洪祖烈为将,另拉一支千把人的队伍,准备谋夺嘉善以应府城。此次来访,是想约吴昜协力共取嘉善。

不多时,吴昜、孙兆奎、沈自駉、吴旦、华京、赵汝珪以及周瑞、沈潘等一班文武迎了出来。

头目将手一挥,弓箭手尽数退在一旁。钱氏兄弟随即将船靠近,然后携众登岸。

“久闻嘉善二钱,麟凤之士,誉满儒林,不想今日在此相见。”吴昜迎上前来,一把握住钱棅、钱栴兄弟的手道。

“岂敢岂敢,钱某文不成武不就,深愧谬夸。”钱棅、钱栴忙谦谢道。

“钱兄过谦了。”吴昜道。

诸人哈哈一笑,携手共同入内。

当下分宾主坐定。吴昜为钱氏兄弟一一介绍了寨内头领,然后设酒宴请宾客。

钱栴开口道:“日生兄、君昌兄,列位兄弟,嘉兴举义想必已有耳闻,府城已为我占。小可不才,意欲举兵兴复县城。苦于乏兵,想请太湖义师襄助一臂之力,不知意下如何?”

吴昜慨然道:“吾华泱泱大国,寸土岂与他人?吴昜早存此志。收复失土,驱逐鞑虏,自当义不容辞。但不知如何定策?”

钱氏兄弟大喜,拱手道:“吾兄弟内有内应,外有乡兵。独恐素乏训练,难御鞑骑。吴兄当真愿助一臂之力?”

吴昜道:“吴某既已答应,定不食言。”

“好,”钱氏兄弟见商谈顺利,分外高兴,便将自己的攻城方略说了一遍。

原来,嘉善除了钱棅、钱栴的义兵,还有徐石麒亲家孙璋以及倪抚等率领分散境内的乡兵,均以恢复为目的。这些乡兵会合,如果加上太湖以及府城义军支援,内外接应,攻下区区嘉善一县不在话下。

众人又谈多时,钱栴忽道:“听说江阴已经起了义师,不知确否?”

吴昜哈哈一笑:“何止江阴一邑,松江、华亭、宜兴、昆山处处义旗将起,克复有日了。”

钱棅摇头叹道:“只恐这大千世界,汉奸太多。清人自居阵后,而驱汉制汉,令我等实为头痛。不然凭满洲弹丸之地,十数万鞑兵,如何得以长驱直下,饮马江东?”

吴昜点头道:“说的也是,实乃可恼可恨。听说扬州十日,屠城者除了鞑子兵,更多的则是换上满服的我朝降卒。”

孙兆奎咬牙切齿道:“想必许定国、李遇春之流也在其中了。”

钱栴笑道:“李遇春既已北降,焉有恤我之心?恐怕城中杀人最狠的不乏此辈。”

吴昜猛地一拍桌子道:“有朝一日若逢此辈,定当碎尸万段。”

周瑞、沈潘等也拍拍胸脯嚷道:“陆战我怕他,水战他怕我。他来水乡,自当送死。”

沈自駉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儒生。他见众人粗豪,便缓缓开口道:“清人起于辽左。我国自神宗以来,竭中华全力,仅足以支拄。今仅剩江南,所恃惟在水战。而虏骑深入,我湖山要隘悉为凭守,舟楫已无所用其长。大势若此,前途叵测。如不谨慎,恐大事难成呵。”

孙兆奎闻言伤感,喟然道:“我岂不知?只恨有明三百年来养士,一旦至此,而南北诸臣死节寥寥、义声寂寂。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非欲以一身殉之,借以鼓义士之气、羞懦夫之颜,惟盼不负累世之厚泽、平生之壮志。至于成败,听天而命而已。”

吴昜一听此言,大为不悦,急止住他道:“孙兄何出此不吉之言?”

孙兆奎也觉失口,忙打个哈哈掩饰过去,起身举杯道:“来,满饮一杯,愿钱兄明日马到成功。”

众人应声齐举杯满饮。

再谈多时,钱氏兄弟看看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道:“日生兄、君昌兄、列位,事不宜迟。在下告辞回乡布置防务,明日即请起兵相援。”

“好,一言为定,可即速行事,以免鞑子兵戒备。”吴昜也起身相送。

闰六月初九,钱棅、钱栴率部会合吴昜所遣义军,从丁栅长白荡进发,在孙璋、孙钜父子以及倪抚等所率乡兵的配合下,一举攻克嘉善县城,杀清朝知县吴佩于三塔。

初十日清军来剿,他们又在北关外迎击,大获全胜,杀清监军刘履丁,有力地支持了徐石麒、陈梧率领的府城义军。

而松江、华亭一带随后果然也兴起了一支抗清义军,为首的是在籍兵部右侍郎两广总督沈犹龙和人称“云间绣虎”的兵科给事中陈子龙。

闰六月初十日,他们在松江城内设太祖像誓众,推沈犹龙为领袖,陈子龙为监军,举人徐孚远协理军务,协同前吏部考功司主事夏允彝、中书舍人李待问、罗源知县章简等募壮士数千守城,军号“振武”。南明吴淞总兵吴志葵应约移师东向,自黄浦进抵松江,结水寨于泖湖中,与松江城义军相为犄角。而参将侯承祖也固守金山卫,遥相应援,声威甚盛。

除了嘉兴、嘉善、松江这时又有推官倪长圩和御史陆清源、诸生马鸣雷起兵于平湖,守备郑继武、千户朱大纲起兵于海宁,典史陈明遇起兵于江阴,前郧阳巡抚王永祚起兵于昆山,中书舍人卢象观、守备陈坦公起兵于宜兴,纷纷聚众树旗,各据一方。

于是,众议以徐石麒嘉兴兵,钱棅、钱栴嘉善兵袭杭州,吴昜、陆世钥等太湖义师会同吴志葵明军袭苏州,松江陈子龙、太仓张士仪等扼各地为备。

议罢,吴昜、陆世钥便派人与吴志葵联络,相约合兵攻苏州。吴志葵随即与鲁之玙、夏允彝点起三千舟师,自吴淞江入淀山湖、泖湖。西山徐云龙、福山李总兵、陈墓十将官、长兴赤脚张三以及句容朱谊漇、昆山王永祚等各路义军也纷起响应。

一场在历史上被称为“太湖集师之役”的攻城计划展开了。

 

 

 

 

————

①林嵋后来分别投南明隆武帝、鲁王监国,历官主事、员外郎、监军御史、给事中等职。助朱继祚守兴化。城破被执,呕血数升,自经死,终于在人生画下了壮烈的一笔。

②张睢阳、颜平原:指张巡(708-757)、颜真卿(709-785),唐“安史之乱”中固守睢阳(今属河南)、平原(今属山东)殉难的烈臣。

五湖、三泖:五湖指太湖及其附近各湖,说法不一,三泖指松江泖湖(分北上泖、中大泖、南下泖三段),泛指太湖流域。

箭艘:一种轻便灵活、适宜于江南水乡作战的小船,俗称枪船。这种船船头两支桨而船尾只有一支橹,船身窄小,划起来快捷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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