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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12·《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十一章 江浙鏊兵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4927    更新时间:2009/10/13

 

苏州是一座千年古城。春秋时为吴国都城,战国为楚春君黄歇封地。秦汉为会稽、吴郡治所,三国时为吴国首都,两晋南北朝以来一直为东南重镇。城内繁华绮靡,为东南大都会,人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又因地利重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城始建于春秋,经历代兴废,现主要有阊、胥、盘、娄、齐、葑六门。

清豫王入南京后,派原南明鸿胪寺少卿黄家鼒充安抚使招抚苏州。不想却被领溃兵路过的杨文骢出其不意俘杀。贝勒博洛率八万清军前来攻伐,杨文骢却已率部南下浙江。苏州士民无兵无粮,只得各书“顺民”二字于门,持羊酒迎候。

博洛既降服苏州,便留梅勒章京李率泰和总兵土国宝驻防苏州后离开,一时倒也相安无事。改朝换代,本属自然。因此居民争粘“顺民”二字于门,只是在私底下颇有些伤感罢了。

然而过不多时,一些官吏借权谋私,残害异己。清军兵卒骄横,强派马料青草,骚扰百姓。而清摄政王多尔衮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在全国严厉颁行薙发令。一时苏州城内黄纸榜文贴满通衢,严申不论长幼贵贱,俱各剃发,违者以军法处治。一时民情汹汹,人心思变。

闰六月十三日晨,陈湖陆世钥、十将官等率众当先杀到,长白荡吴昜等随后赶来,将一座苏州城团团围住。随即苏州城六门外火起,炮声轰隆,喊杀声震天。诸路义军,高举大明旗号,有刀枪的持刀枪,没有刀枪的持渔叉、柴斧、锄头等等。有旗帜的擎旗帜,没旗帜的便斩木揭竿,将妇女裙幅改装成旗帜,迎风乱摇。以白布裹头,额加红点。

陆世钥预先暗伏城内的数十名壮士乘机鼓动群众,冲入监狱,将此前被俘的太湖义军尽数救出,接应城外义军。陆世钥随即亲率陈湖义军当先从葑门杀入。城内居民见状,乘机争起响应,放火焚烧城楼,大开诸门,义军蜂拥而进。土国宝急出榜晓谕,但无人理睬。

阊门附近的义军将吊桥放火烧断。阊门外有数千清兵分乘千艘战舰正泊在水中,也被义军击毁,船内清兵尽数溺毙。而城内巡抚衙署及府县衙门皆被义军焚烧,一时火光接天,闹成一片。

这时苏州城内仅剩一千多名清军骑兵,全部退屯城东南隅南园。而李率泰、土国宝等一时也不知对方来了多少人马,纷纷避入城西南盘门附近的瑞光寺塔观望情势。

这个李率泰,字寿畴,汉军正蓝旗人,为明朝第一个降将李永芳之子。他初名延龄,年十二,入侍清太祖努尔哈赤,赐名率泰,因此某些史料上也称他李延龄。此人弱冠从清太宗皇太极征察哈尔、朝鲜及明锦州,又从贝勒阿巴泰征山东,以功擢梅勒额真。顺治元年从睿亲王多尔衮入关。本年再从豫王多铎南下,克扬州,下江宁,分兵定苏、松诸郡。豫王命以刑部侍郎兼梅勒章京驻防苏州,是个双手沾满南明抗清军鲜血的刽子手。

瑞光塔高七级,可眺望全城。李率泰登塔顶极目四望,良久,对土国宝道:“近因薙发之令,故而外衅得以乘隙鼓噪。贼兵虽多,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乘时剽掠。击前则后不支,击左则右不应。人多而杂乱,此为无纪律;穿城而入,此为存轻我心。我等暂且按兵不动,避其锐气。只须过了日中,其气必怠。到时突选铁骑蹂而躏之,破其前锋,余必溃散,不足为虑。”

土国宝等点头称是,于是将骑兵精锐藏匿在府学宫中。秣马蓐食,厉兵以待。

良久,见义军纷纷往外运财物。李率泰点点头道:“可以出师了。”

当下点起百余名骑兵出盘门,环城而转,多张旗帜为疑兵,扬言江宁援兵将到。

又命紧闭诸门,分遣数十名骑兵守住城门;然后亲率主力,往正受义军攻城的胥门而去。

这时,吴志葵、鲁之玙率三千舟师杀到。鲁之玙率三百名壮士为前锋,斩胥门而入。

李率泰见义军来势甚猛,便在城内设下埋伏,以逸待劳。

鲁之玙一马当先,勇士韦志斌紧随其后,身后三百壮士奋勇杀入。谁知冲出四五里不见清军的人影,心下疑惑。
   
此时,只听到一阵梆响,两边万箭齐发。鲁之玙措手不及,中箭落水而死。义军纷纷中箭。

李率泰将令旗一挥,只听一片呐喊,原先埋伏的骑兵突然驰出,奋力砍杀,箭下如雨。明军中箭的中箭,被杀的被杀,三百人无一幸存。韦志斌攻至南园,死于乱军之中。

徐云龙见状大惊,急率本部西山义军赶来接应。清军乘着胜势,铁骑冲出。义军溃败,徐云龙丢盔弃甲而走。其弟君达,部将僧景嗤、朱旦等皆战死。

另一支义军苏州潭东人李伯含率众杀至盘门,堕水死。

城内义军见情势不利,正准备退出。而此时李率泰又命骑兵将大量金钱散于地上,任其拣拾。义军本无纪律,拣钱的拣钱,逃命的逃命,陆世钥也制止不住。李率泰、土国宝乘机亲督骑兵冲杀过来,一路砍杀。义军阵形早失,各自为战,一时被杀死一千多人,其余居民死伤无数。陆世钥见势不利,急呼撤退,在数名部下拼死保护下夺门而出。

吴昜等率部后到,正整队准备攻城。闻报大惊,急率军救应陆世钥,顺势攻城。

城上万箭齐发,义军纷纷中箭,只得下令暂缓攻城。正准备集合诸路兵马攻城时,谁知吴志葵所部明军闻前锋鲁之玙全军覆没,一哄而散,纷争上船解缆而走。吴志葵制止不住,只得上船退走。

吴志葵所部为明朝正规军,他们一走,陆世钥、十将官、徐云龙等部又分别溃散,剩下吴昜、张三、李总兵等顿显孤军力薄。

如此相持数日,闻清江宁援兵数千杀到,恐背腹受敌,只得下令退兵。

土国宝深恨吴民,必欲屠城泄恨。便率兵由盘门一路烧杀掳掠,如切菜一般滥杀无辜。胥盘二门内外,死者数万。居民乱逃乱窜,仓皇躲避。

城内有座饮马桥,桥畔有座关帝庙,内有有关羽横刀立马塑像。据说乡人曾见庙内关帝所乘赤免马,常在夜里无人之际跑到桥下饮水,故称饮马桥。

当清军屠杀到饮马桥时,有一醉汉知不免于难,便借着酒劲壮胆,偷偷将关帝神像扛到桥上阻挡。

这些所谓清兵虽着清服,其实都是明朝降军,自然认得关公。杀到桥头时,此时天已黑了。忽然见到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披盔贯甲,立马桥上,在火光中威风凛凛。只道惊怒了神明,不由纷纷下马拜倒在地上。李率泰、土国宝这才下令封刀。

吴志葵攻打苏州失利后,在退兵回松江途中,遇镇南伯水师总兵黄蜚以二万之众,分乘千艘战舰自无锡开来。当下合兵一处,在泖湖、淀山湖一带结连水寨,阻遏清军东进。

 

 

 

 

早在嘉兴、松江、苏州等地起兵的前几天至十几天,江阴人民就已举起了抗清的大旗。

明江阴知县之骥是福建莆田人。崇祯十七年到任,听不懂吴语,人们背后叫他“林木瓜”。“木瓜”虽为人懦弱,却也宽惠爱民。清豫王入南京后,命降臣刘光斗安抚常州府。他无计可施,惟痛哭孔庙,解印而去。

知县一走,合城无主。纵有些忠义之士想起兵,无粮无援,只能是痛哭而散。

六月二十日,清委知县方亨身着纱帽蓝袍,趾高气扬地到任了。

坐定县衙大堂,城内耆老八人入见。

方亨便道:“各县都已献册,为何江阴独无?”

耆老告辞出来,通知各图造册,献到府里,府里再献南京,便算是归顺了。

然而没过多久,传来严令薙发的消息。城乡一时人心惶惶,私下窃窃。

二十七日,常州知府宗灏派来四名满兵,住在察院。这四名满兵说满语,行满俗,食生物,在院子内随地小便,席地而卧,大模大样。方知县敬若神明,不敢丝毫怠慢。

次日,即出榜晓谕,严申薙发令。

北州乡耆何茂等公呈请命留发,反倒被他痛骂了一顿。

众人不服,当庭哗然道:“你是明朝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来做清朝知县,羞也不羞,丑也不丑?”方亨被骂得脸红耳赤,却也无可奈何。

闰六月初一日清晨,方亨到孔庙行香,诸生百余人及耆老百姓跟随而来。

行香毕,众人见方亨高兴,便陪着小心问道:“今江阴已顺,想来无他事吧?”

方亨答道:“只有薙发一事。所差四名士卒,便为押薙而来。”

众人齐道:“发可剃吗?”

方亨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此为大清律,不可违抗。”拂袖而去。

方亨一走,诸生许用等人便将太祖御容悬于明伦堂,率众哭拜。大家群情激愤,一致决定:“头可断,发不可剃。”

这时,有一人道:“既然如此,那城守呢?”

此时,内有一人道:“吾邑典史陈公明遇,浙江上虞人氏。初接替阎公来此,是一宽厚长者,众望所归,堪为主盟。”

于是众人前往拜见典史陈明遇。陈明遇慨然应允,决定起兵。

这边方亨回衙,正好常州府公文到,严申剃发道:

剃发、改装是新朝第一严令,通行天下,法在必行者,不论绅士军民人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南山可移,此令不可动。

方亨见此,便命书吏将此誊抄成布告,准备四处张贴。

书吏抄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句时,愤然掷笔于地道:“就死也罢!”

方亨大怒,命左右笞打。左右不听,一齐哗然而出。

此事一经传开,合城沸腾。下午,北门少年素好拳勇,闻讯奋袂而起,将纸册包裹身上以为甲,外面裹上锦袍,鸣锣执械至县衙前,发三铳,呐喊一声“头可断,发不可剃!”转到县衙后面,也如此行。东西南北四门应者达上万人。

方亨正坐在县衙大堂上,闻讯勃然大怒,命衙役出来缴其兵器。

众人大呼道:“备兵器用来御敌,收缴则反为敌用,死也不服。”

这时恰好某提学使遣家人来贺方亨上任,见状便厉声骂道:“你们这些奴才,个个都该砍头。”

众人一听大怒,骂道:“这是降贼的奴才。”汹汹上前,登时将家丁揍个稀巴烂,并放火烧了尸。

方亨闻声出来,气急败坏,挽袖上前想捉为首者。

众人纷攘上前,将他冠服撕裂。

方亨气慑,只得答应备文详请免薙。众人这才散去。

此时阖邑闻风响应,四乡居民不约而至者数十万计。凡不到现场者,便会被他人耻笑斥骂。大家树起“大明中兴”大旗,鸣金进止,操练教场,分途出入,自辰至酉方息,合城罢市。

方亨惊惶失措,乘轿登君山安抚百姓,称愿与士民誓众起师。暗地里却驰书于常州府,称:“江阴已反,速下大兵来剿。”

这时城门已开始诘奸细,搜得密书,便将使者碎尸万段处死。冲入内衙,将方亨捉拿下狱。后来怕他通敌,干脆于夜半斩杀。

士民相聚道:“既已动手,察院中现有满兵四人,系奉令前来押薙者,不如将他杀死。”

于是在典史陈明遇率领下持枪进院。

那四名清兵负隅顽抗,连发数箭,伤数人。

众虽人多,见他们剽悍,也有些畏惧,正想退后。人群中有胆力壮者,持刀踊跃上前,一拥而入。四兵见状,急忙回身便逃。一个掉入茅厕,一个藏到厕上,一躲在夹墙内,还有一个跳到屋顶上,尽数被擒获。

四人将被处死,忽然口吐吴语道:“我等本苏人,非鞑子,乞饶性命!”众人一听更加恼怒,全部磔死。

常州知府宗灏闻听江阴起义,忙遣郡兵三百人赶来江阴镇压。遭到乡兵截击,被歼灭于秦望山下。

宗灏大惊,继而又派马步兵千余,另遣前投诚江阴大盗王良统水师五百杀往江阴。

义军闻讯,摩拳擦掌。北门骁锐自立冲锋营,为首者季世美率百名义勇三更做饭,四更吃饭,五更出发。每过一桥,即命地方折掉,以示绝不反顾。到了申港时已上午,正准备做饭,塘报讹传清兵相距仅五、六里,众人奋呼道:“战后再吃,也为时未晚。”于是疾驰数十里,直到天将黑时,到了虞门,才遇上清军。结果寡众悬殊,空腹作战,又兼马步不敌,冲锋兵败,季世美阵亡。

陆战不利,水战却获大捷。五百水师领头的是降清的前江阴大盗王良。行经葫桥时,遭到田里农夫的辱骂。清兵恼怒,要登岸擒斩农夫。众农夫拔青苗抛掷船上,泥滑不可驻足,士卒大半堕水死。得以登岸者,又被众乡民围攻,纷纷跪称:“献刀”。

乡民却饶不了他们,大家恨透了这些投靠异族反为前驱的汉奸贼兵。铴锄交下,浮尸蔽河,积如木筏,南流数十里。直至石幢,臭味难闻,水为之不流。

陆战失利,城内众人这才感到缺乏良将。

徽商程璧此前曾率先捐献家资三万五千两银子充饷,现在又力荐其同乡邵康公娴武事,能力敌四、五十人,堪为主将。陈明遇于是率众拜他为将。

前都司周瑞龙也率舟师数百驻江口,与城内相为犄角。约邵康公率兵出东门,自己从北门协剿。双方遇战不利,周瑞珑还驻江口。

清兵军势日甚,邵康公屡出城迎战均失利。众人以邵康公无功,分守南门时私放其乡人,便将他下狱。

这里唯城外各乡保乡兵英勇抗击,有力地支持了城内的抗清义举。

清兵连日不能克江阴。羽檄乞师,降将刘良佐率所部清军为前锋杀向江阴。大兵从东门到北门,分十六营围城。在城外到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乡兵殊死抗斗,双方互有杀伤。但清兵越来越多,他们在君山、黄山扎营,烧掠四城民居,昼夜不绝。

陈明遇见情势越来越危急,便对众人道:“我不如阎公智勇可属大事,不如请他前来主盟。”众人答应,便遣十六名壮士为使乘夜缒城出迎。

阎公名应元,字丽亨,北直隶通州人,祖籍浙江绍兴。多胆略,有治才。身体魁梧,双眉卓竖,两目细而长曲,面色苍黑,微有髭。他由武生起椽吏,初任京仓大使。崇祯十四年七月迁江阴县典史。海贼顾三麻子率百余艘乘潮至黄田港,将欲薄城,县内人心惶惶。他跃马提刀,大呼于市道:“好男子,从我杀贼去。”应者千人,布列江岸。阎应元往来驰射,箭无虚发,连杀数人。贼众气慑,扬帆而去。以功加都司衔。到今年三月,将迁广东英德县任主簿,而以陈明遇代其职。因母病尚未启行,便挈妻子寄居邑东砂山之麓。

阎应元接见使者,开口道:“你等能听我则可。不然,不能为你等主。”

众人齐声应道:“敢不惟命是听。”

阎应元于是率王进忠等家丁四十余人夜驰入城,祝塘少年六百人执械护送。

士民闻阎应元到来,四门俱以张睢阳、城隍神坐月台上,抬着巡城,仪容甚盛。清兵在城外遥望,惊疑不已。

阎应元入城,随即将邵康公从狱内放出,仍任以事。发前任兵备道徐世荫、曾化龙命他监造的火药、火攻器具为守城所用。接着,劝输巨室,筹集军饷;大料尺籍,择勇为兵;均配粮米,统一给养,将诸事办理得井井有条。传令每户出一男子登陴,余丁传餐。将四门分堡而守,城门用大木塞断,派十人守一垛城,轮流换班。城下十堞厂,日夕轮换休息烧煮。公屋无用者,毁拆砖瓦,使瞽目人传递供击敌所用。官民同饥共饱,并心协力以城守为务。

命武举人黄略守东门,汪把总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阎应元自守北门。阎、陈二典史总督四门,昼夜巡历。对城中过往行人严加盘诘,肃清内奸。

又招青旸弩师黄明江与其众千余人入城,仿刘基遗物造小弩千张、小箭数万枝,分派守城军士。又用季从孝所合火药敷箭头,射人见血立死。弩长四尺、箭长一尺。以足踏上弦,百步之外,命中如意。命前守备陈瑞之子制火砖、火球、木铳。所制木铳外形类似银鞘,长三尺五寸,宽二、三寸。清兵攻城,从城头投下,机发木裂,内藏铁菱角飞出,触人即死。

阎应元自己又造挝弩,用铁一块,旁设数钩,系以棉绳。在城上放下,刺人于十步外,勾着即吊上城头斩杀。又仿旧制造火球、火箭之类,无不曲尽其妙。

城中原储火药、铅丸弹子、大炮、鸟机以及钱帛等物应有尽有,但箭较缺。

阎应元便仿三国草船借箭故例。在一个月黑之夜,命大家将稾草束成人的样子,外披军士服,手持一竿,竿挑一灯,植立在城头雉堞上。另命义军伏在垣内击鼓大噪。

清军在城下见状,以为义军将缒城砍营,矢如猬集。拂晓时,获强矢无数。

阎应元身躯伟岸,双眉卓竖,目细而长曲,红脸有须。每次巡城,身后一人手持大刀跟从,看上去颇有点像关公。清兵在城下望见,以为天神。

他号令严肃,凡偷安不法者,必贯耳鞭背示众。然战士困苦,必手自注汤酌酒,温言慰劳;如遇害,则立具棺衾,哭奠而殓之。接见敢死士,则不直呼名字,称为兄弟。而陈明遇本性长厚,每事平心经理。遇战士劳苦,抚慰至于流涕。有倦极假寐者,以利害劝谕之,不轻呵叱。

两人待下如此,因此士民怀德畏威,濒死不悔。清军屡次攻城,均被击退,义军之势由是复振。

 

 

 

 

“老爷,破了,破了!”徐锦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报道。

“什么破了?”徐成白了他一眼,问道。

“城破了,鞑子兵进来了,”徐锦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喘着气应道。

“慌什么?小兔崽子,天塌下来啊?”徐成训斥道。

“什么呢,我说城破了,老爷该怎么办?”徐锦嘟着嘴道。

徐成和徐锦,一老一少两位仆人,老是爱抬杠,即使在主人面前亦是如此。

徐石麒看了他们一眼,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下令道:“准备绳套。”

“绳套?”两人对望了一下,迟疑着,“这……”

“怎么?想抗命吗?”徐石麒横了他们一眼。

“老爷?”两个仆人跪了下来,仰头望着徐石麒道,“还是走了吧。”

“呵呵,”徐石麒没有生气,他将手一指宅第大门方面道,“你们看到此宅匾上题着什么?”

“老爷亲笔书写的呀,可——经——堂——”两位仆人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这就对了,可经,如何解释?”

“可经?可以读经,还可以自……”徐锦脑瓜子灵活,心直口快,却突然说不下去了。

跪在一旁的徐成醒悟过来,忙和徐锦朝前跪行一步,抱着徐石麒的大腿,仰头叫了一声,“老爷……”两人齐皆放声大哭起来。

徐石麒笑了,惨烈地笑了。

他是天启年间东林党名士黄尊素的学生,三朝重臣。为官清正,名满天下,屡因犯颜直谏、秉公办事而得罪权臣和皇帝。南明弘光帝时,起用他为右都御史,不久即升吏部尚书。然而却为马士英、阮大铖辈所忌恨压制,悒悒不得志,终于辞职回乡。嘉兴城内报忠埭建可经堂,后避居城外。

这年四月,清兵渡淮南下时,恩师的长子黄宗羲曾劝他避居四明山。他坚执不肯,道:“马、阮已坏天下,即使智者也难善其后,惟有死此一块土而已。”

嘉兴起兵抗清后,他率乡绅入城与陈梧歃血定盟,被推为领袖,布置城防事务。

十三日,清军从杭州回师攻嘉兴,屯兵三十里外陡门。梧遣兵迎战失利,嘉兴情势陡转严峻。

二十四日,徐石麒正出城募兵,住在水边小船上。闻清军已围城,随即作绝命词十则,赶回城下大呼道:“老夫为大臣,不可死野外,当与城共存亡”。

城上人闻声哗道:“我公来矣。”于是用绳索将他缒入城中。

祖敏、李升两仆留在城外,另两仆徐成、徐锦随从入城。老仆徐成欲先登,少仆徐锦止之道:“你老了。”徐成怒道:“童子何知?谓我老啊?”两人一边抬杠一边共同缒入。

而情况越来越危急了。二十五日,随着新安的水师援兵败于麻雀墩,城外乡一败于姚油车,再败于石灰桥屠象美、钱棅复率兵御于三塔湾,又败,象美、李毓新死于混战中,钱棅逃回嘉善城。而贝勒在杭州又韩岱部清兵三千增援攻城,大炮终日连发,声如雷震。城内陈梧知势已危,便于今天凌晨自开东门,口称亲出掣兵,率众遁走平湖。

陈梧一走,嘉兴遂为清占,清军趁机烧杀掳掠,大肆屠城。城内尚未逃出者十之七、八,其中有削发为僧避于佛寺者,有自入狱中诡称署囚者,仅三百余人,其余尽行杀戮。一时血满沟渠,尸积里巷;烟焰涨天,结成赤云,障蔽日月,数日不散。城中被屠,城外数十里无人迹,整座嘉兴城恍如到了世界末日。

徐石麒闻城已破,便命徐成、徐锦取绳索来。两人虽已有心理准备,但仍跪下放声大哭。

徐石麒见二人如此,苦笑一声,站起身来自去取绳索系上。

两个儿子徐尔榖、徐柱臣,一个在嘉善助他岳丈孙璋、妻兄孙钜举兵,一个隐居读书佛寺,生此乱世,难卜生死。国破而家亡,何堪多想?

他从容地穿上朝服,最后再看了一眼令他无限怀念的大明江山,又向跪哭着的两个仆人点了点头以示告别。然后踩上凳子,将头伸入绳套之内,两脚一凌空,踢翻凳子。

不多时,气绝身亡,时年六十八。

徐成、徐锦见状,不由放声大哭,也齐起身自去拿绳索,分别在他左右从殉。

留在城外的两位仆人祖敏、李升正在等待主人,闻讯也一起自尽。另一仆人李茂与报忠寺僧真实,将徐石麒的尸体偷偷抬走藏在柜中。

七日后,其长子徐尔榖闻此噩耗后,便偷偷地潜入城内,将遗体由水门运出,葬于嘉善县杨林寺祖墓。其时正值酷暑,徐石麒虽死已七日,然而颜面如生,双手紧握,须发怒张。

 

 

 

 

就在吴昜起兵长白荡不久,太湖边上的宜兴也兴起一支义师。

为首者姓卢,名象观,字幼哲,宜兴张渚镇茗岭人,为前督师兵部尚书卢象升之弟。他是崇祯十五年(1642)乡试解元,次年成进士,授金溪知县。未仕,改中书舍人,奉诏徽、宁。卢象升是明末名将,因作战勇敢,极善用兵,人称“卢阎王”。卢象观习其家学,因出仕较晚而未及重用。

弘光朝灭,卢象观集邑人明伦堂,设明太祖、明成祖像痛哭,围者皆哭,始谋起兵。

闻潞王监国,便到杭州拜谒。到时潞王已经献城投降了。失望之余,徘徊西湖,邂逅了明宗室朱盛沥。朱盛沥得知他是大明忠臣卢象升胞弟,分外敬重。卢象观也因他是明朝宗室,且胸怀大志,有心拥奉。两人谈得颇为投机,有感国事,相与痛哭。

正好又碰到其兄卢象升旧部陈坦公。陈坦公名安,江西人,赭色脸庞,身躯伟岸,善使大刀,力大无穷。曾为卢象升部将,现任诸暨守备。

于是三人一同进入西湖边上的于忠肃祠,盟誓起兵恢复。此时清兵已南下,遂密谋于丹阳、广德截清军归路。

回到宜兴,卢象观便命妻妾自尽,以绝顾恋。然后毁家输饷,召募义兵数百。占据茅山,以陈坦公为先锋,奉朱盛沥为主。监纪推官徐昌明,举人吴洪化,荫生陈贞禧,诸生朱邦彦、吴国士及卢象升旧将杨国柱等皆相从。义军英勇善战,所向多所杀伤。

闰六月,抗清志士、应天人君兆闻卢象观军容严整,所向披靡,便向他献计道:“南京雄深险要不易攻取,而现鞑子兵坐困孤城,城外义军四起,此为败道。何不谋内应者啊?”

卢象观问道:“依先生之见,则当如何?”

君兆答道:“城内豪杰,素与君兆相熟,愿为先行潜入城内以为内应。中书定下进军日期,先行相告,在下从中举火为应。”

原来,清兵入南京后,裁原驻朝阳门、太平门外守孝陵等七十二卫明军数千。这些明军衣食无着,无所事事,加上缅怀故国,遂为君兆所结,素有翻城之心。

卢象观大喜,便依其言,与朱盛沥谋议收复南京。派了一个和尚混入南京城内找君兆,约定攻城日期。

此时,清朝因南方初定,准备召回豫王多铎,而以礼亲王代善孙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将军,坐镇南京,固山额真叶臣佐之。另派内院大学士兵部尚书洪承畴以原官总督军务,招抚江南各省地方,刚刚到任。那和尚便偷偷跑到洪承畴府中告变。

洪承畴闻讯大惊,急忙紧闭城门,捕杀内应分子,另命和尚出城伪告进军日期。然后暗中布设伏兵,严阵以待。

卢象观懵然不知,得和尚回报后大喜,便奉朱盛沥率兵二万杀向南京城。,烧太平门而入,满以为君兆举兵响应。

不料清军铁骑突然从城内杀出,迎击义军。另外分兵两路,分别从朝阳门、神策门出,包抄义军后路。义军乍受夹击,猝不及防,登时大乱。

清军仗着骑兵,在作战上尽占优势,居高临下,纵横驰骋。义军尽管奋勇抗击,怎奈阵脚已乱,各自为战,纷纷战死,损失惨重。

卢象观在诸将拼死护卫下,冲出重围。朱盛沥见败局已定,便藏匿在水洞中,也得以逃逸。陈坦公、杨国柱、毛重泰、蒋永汝等将且战且走,直退到溧阳。查点人马,此役折损过半,精锐尽丧。

这时宜兴城已被清军占领,卢象观便在张渚重整旗鼓。宜兴城外乡兵统一听从他的指挥,众达数万,旌旗相望。他侦知清军主力屯北门,于是定计于二十五日夜里举火相应,谋取宜兴。

不料到了那天,内应者尚未准备充分,而清军草料房失火。一时城内火光冲天。

卢象观在城外远远望见,只当城内人举火相应。急率前队先进,留大将陈坦公殿后。行及三十里,到了一处集镇,便派探子侦探城中动静。不想那探子到城内走了一圈,也不细察,便回来禀报道城内无兵。

卢象观一听大喜,便不等待陈坦公,率三十骑快马加鞭,疾驰入城,乡兵随后响应。

不料,清军大队正扎营城外平野严阵以待,以利驰骋冲杀。守卒见卢象观率众入城,便在城楼居高临下,将乱箭射下。城外大兵闻讯,急回军杀入,并放火张势。

卢象观等回师不及,一路转战,到一条小巷内被围。

陈坦公率大军还在路上,经集镇时见到卢象观留下的士卒,急问道:“卢中书现在何处?”

士卒道:“刚才报城中无兵,已率轻骑先入了。”

陈坦公大惊道:“书生不晓兵事,身为大帅,竟轻率至此啊?”急选精骑三百赴援。

陈坦公心急如焚,还没清军没紧闭城门。方奔驰入城时,见卢象观面颊中二箭,其中一箭自颐贯耳,二齿失落,伤势甚重。正被一群清兵围在小巷里绞斗,身边兵将所剩无几,可谓险象环生。

陈坦公大喝一声,忙与三百骑驰骋过去,杀退清兵。然后翻身下马,以坐骑给卢象观跨上奔驰出城。自己率众断后,夺了一匹战马且战且退。

清军一连追杀一连放箭。陈坦公身披重铠,以刀背抵挡,箭落马下,铮然有声。

追兵将到,陈坦公回马挺刀大喝道:“敢来决一死战!”

追骑见状,为之气慑,不敢朝前。陈坦公于是继续奔跑。

清骑不甘就此罢手,策马又追。快追上时,陈坦公又回身咆哮,清军止步。

如此三次。追者人马皆惊,只得收军回城。众人因此得以救护卢象观脱险。

此役乡兵惨败,卢象观部下猛将蒋永汝、丁丕选、朱邦彦等均战死。族兄卢廷柱及部将吴敞莹也战死于南门外。宜兴原来乡兵甚盛,至此失势。

卢象观收残卒退据张渚,伤口渐愈,坚守月余。洪承畴三次派人招降,许以富贵,均遭严词拒绝。

不久万麟、徐昌明、毛重恭兵屯新桥,收复堠山,势稍振。

七月,朱盛沥、卢象观率军准备攻取溧阳以为根本,以图二打南京城。不料溧阳清军早有防备,义军又遭失败,两人在乱军中失散。朱盛沥被广德屯田都司方明迎入广德州,号召义旅。卢象观则率残部退回茗岭。

清军大兵长驱下乡,直扑卢军根据地茗岭。

陈坦公率军扼守新桥。清军水陆两路均已杀到,陈坦公横刀立马,驻于桥上,连杀七人,不得过桥。

清军别部便由他道填河而渡,对岸乡兵拼死抵御,终于强弱悬殊,尽数溃散。

陈坦公还据守桥上,四面全是清军。水军以铳射击,陈坦公股中流铳,犹挥刀力战,斩首百余。最后,力竭拔剑自刎。

清军犹不解恨,乱刀砍杀。陈坦公尸体挺立桥上,越日不仆。

清军将捣卢氏故居,从弟卢象同、卢象坤,族叔国云、国紘等战死。此役卢象观之兄弟子侄死者,凡四十五人。

族人为避祸,密谋将卢象观献出。卢象观闻讯,急率三百人逃入太湖。与中书舍人葛麟、兵部郎中王期升合兵,奉通城王朱盛澂为主,居于长兴。

 

 

 

 

清吴淞总兵李成栋,绰号李诃子,原是明末农民军将领。后随高杰降明。高杰死后,没有人制服得了他,便降清为总兵。他沿袭了兵匪习性,是名烧杀掳掠惯了的贼将。兵过嘉定,大肆淫虐。老百姓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

闰六月十二日,城乡喧传剃发令下,人人遂有变志。这时又纷传吴志葵将率部到,城外乡兵闻讯纷起。王家宅乡兵在首领许龙的率领下在东阁外攻击清军,举火焚李成栋裨将梁得胜兵船,斩首八十四级。李成栋自南下以来所获精金、美玉、名剑、宝刀连同妇女尽数被付之一炬。梁得胜率余众狼狈奔回吴淞。

李成栋闻讯大惊,夜不敢寝。自度身边部众不多,便选营中骁骑四十赴娄东调兵来剿。

这四十骑兵,一路上不断遇到乡兵截击。他们到了罗店被围,奋死突出,疾驰而西。经过三官堂,有四骑掉队。乡兵从马后掣其佩刀,刀落即取而连人带马砍死两骑。稍在前的两骑急奔,乡兵追及,以乱枪将其中一骑刺死,只有一骑苦战得脱。前队到时家坟遇乡兵,只得再往东驰回,乡兵急迫。渐近罗店,乡兵又大出,两路急攻。众清骑窘迫已极,抄小路过蔡家桥,绕出镇后,带伤而归。经过月浦,又遭乡兵截杀,落荒而逃。远远望见吴淞城,便一路急急大叫:“救命!救命!”到丁家桥时,人马气息仅存一线。

李成栋又恨又怕,于是率部变本加厉,在嘉定城外纵兵大掠。

闰六月十七日,进士黄淳耀见势危,便与其弟诸生黄渊耀、前通政司左通政侯峒曾子诸生侯元演、侯元洁等入嘉定城聚众固守。

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是崇祯十六年(1643)的进士。因见天下大乱,不受官职而归里隐居。本想不再过问世事,现见乡土沦陷,生灵涂炭,便出来主持时事。

十八日,李成栋攻罗店镇,与乡兵隔河对阵。

李成栋命人传话道:“本镇奉命守吴淞,与罗店素无仇衅。今假道归娄东,并无侵扰,幸宽其一面。”

乡兵支洪、陆文等戟指骂道:“你等不过为槛中猪羊而已,休作痴想!”

李成栋大怒,率兵混战。一面另遣精兵东渡练祈塘、西渡荻泾,绕出阵后掩杀。

乡兵虽然人员众多,毕竟是些乌合之众,缺乏临阵作战经验,难以同久经沙场、武器精良的清正规军作战。被三面夹攻,顿时大溃,退屯来龙桥。激战多时,大败入镇。

此时日尚未出,人们刚刚起来梳洗,闻讯急爬到屋顶。乡兵也纷纷爬上屋顶,东西驰逐,屋瓦乱飞。骑兵到处放火杀人,诸生唐景耀、唐培、朱霞等皆遇难。

李成栋又将乡兵领袖支廉的老家支家桥一带房屋焚毁略尽,男妇被杀者一千六百余人。

诸镇失陷,嘉定城更加孤立危急。一时城内想死守孤城的也有,想弃城而逃的也有,想干脆投降以保一境安宁的人也有,可谓世态千百,不一而足。

十九日,黄淳耀等人相聚计议道:“今已事成骑虎,无主必乱。”于是便让侯元演修书催促其父侯峒曾入城主持军事。

侯峒曾字豫瞻,号广成,天启五年(1625)进士,故给事中侯震旸子。历官南京兵部主事、吏部郎中、江西提学参议、浙江参政等。擢顺天府丞,未赴而京师陷。弘光帝即位后,召为左通政,见马阮当权,朝纲不振,便拒而不赴。隐居郊外,在嘉定城乡有一定威信。

现被黄淳耀等迎入城内后,便集众公议,分守四门:由他和诸生龚孙玹守东门,黄淳耀、黄渊耀兄弟守西门,举人张锡眉和前秀水县教谕龚用圆守南门,监生朱长祚和前云南佥事唐咨禹守北门。

东、北二门都用大石叠断街路;惟西、南二门稍按时开闭,仍用屋木、乱石横塞道途,以阻遏兵锋。

全城挨家挨户出丁法,分上中下户三等:上户出丁若干,衣粮自备;仍出银若干,备客兵粮饷并守城头目灯烛之费。中户出丁若干,衣粮自备;仍出银若干。下户止出一丁。城上分四隅,自某地起至某地止,分属各图,每图择一人为长。

处分已定,侯峒曾、黄淳耀各率众上城巡逻。居民响应,声威颇振,在城头树起了“嘉定恢剿义师”大旗。

然而城外乡兵内部并不团结。乡兵领袖须征明、支益、李陟等先后遭受仇杀,削弱了自身的力量。

闰六月二十二日,李成栋率兵来攻。侯峒曾、黄淳耀百计御抗。清兵死伤惨重,只得暂时收兵。

李成栋见城池坚固,一时难攻,诸乡兵来者渐众。便遣其弟统精骑数十夺路往娄东求救,临行垂泪道:“我军成败,在此一举。你不能胜,勿复见我。”

其弟领命率诸骑奋死冲杀,一路搏战。至北门,乡兵大集,诸骑前后受敌,被逼入仓桥街。乡兵两路夹攻,将举火焚之。诸骑窘困万端,冒死突出。乡兵合围,杀死五名清骑。

剩下清骑将过仓桥,诸生朱元亮出薪炭数十篓,炽火桥上,再用酒醋泼上,桥石顿毁。

城上发火炮,击杀三人、一马,连桥也被击断。李成栋之弟负重伤,死于路旁。从骑急下马取首级,挂于鞍后急驰回到吴淞,大哭于路道:“我等皆高镇劲兵,自随太太降后,所过披靡。嘉定县何物蛮子!来数日,杀我副将六员!几日无援,我军生路绝了。”

李成栋闻弟死,娄东讨兵无望,日夜与诸将相对涕泣。

然后乡兵本乌合之众,缺乏严密组织。单凭血气之勇,乘兴而来,事罢即作鸟兽之散,各顾家室,郊外顿无一人往来。

李成栋初时只当生存无望,现遣探马剪辫扮做和尚,偷偷潜至城下。侦得实况,急回来禀报。

李成栋闻听大喜,举手加额道:“天也!天也!”于是再派人秘密前往娄东调兵。

城内一时束手无策,只得连请正屯兵泖湖的吴志葵星驰赴救而已。吴志葵答应即日遣游击蔡乔以七百人来援。

城内诸人大喜,于是用白旗大书“游击将军蔡督令精兵十万、乡兵三十万刻日会剿”等语,派人插到吴淞境上,想借此来鼓动原明老营降卒反正为内应。谁料李成栋所遣间谍早伏近郊,将这些全部侦探清楚。

蔡乔率部赶到时,众人大失所望。说是“乡兵三十万”,实际上不满三百,而且个个老弱病态,委靡不振。倒是蔡乔颇为勇健,使铁锏重二十五斤。所携火药、粮均储在舟中。

蔡乔请求将随带粮物暂时放置城内,自率兵在城外扎营,以成犄角之势。

众人皆道:“理当应许。被战而胜,军资在我,其心益固。不胜,留以为质,势不敢弃我去。”

然而侯峒曾、黄淳耀等却道:“蔡乔出身微贱,心不可保,不宜即令入城。”于是遣人犒劳慰问,令将船停在南门外。

二十六日五更,李成栋率众衔枚疾走,到了城外,发起突然袭击。

蔡兵措手不及,争赴水奔逃,结果被清骑像刺鱼鳌一样一一以枪尖刺死在水中。

蔡乔正躺卧舟中,闻变惊起,持铁锏跳上岸边,步行冲阵,杀死数人。夺一马坐上,孤身独战,力尽败回。清兵追来,围了数重。

侯峒曾、黄淳耀等扳堞而望,无计可施,急得直跺脚,连呼高皇帝、烈皇帝在天之灵。

这时,东门有一个叫徐福的奋勇杀入重围,往救蔡乔。

然而后继无人。最后两人寡不敌众,力竭战死。

侯峒曾、黄淳耀等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被杀,相向恸哭,自此外援遂绝。

那李成栋既蔡乔,便乘着锐气,遣清骑攻城。

城内见状,急连发大炮。清军被击死两人,李成栋见火炮厉害,又城坚难取,只得下令退兵。

 

 

 

 

守江阴的义军已经与清军相持一个多月了。

黎明时分,城内正在吃饭,清军突然倾力攻城,架云梯数十而上,城内矢石如雨注。凡城堞凹进有两对值守义军见清兵攀上,即发铳毙伤。

但清兵前赴后继,蜂拥攻城,数名清将乘势驾云梯急攀上城。城上或用长枪将他们搠下城头,其余的或被刀劈去头颅,或被摔成肉饼,或被火箭烧死。

一清将大怒,奋身独上,势如猛虎,不多时竟临城头。

城内义兵刘耐,素有蛮力,绰号霸王,持短枪刺来。那清将头往后一仰,张开血盆大口,竟用嘴将枪头咬住。刘耐急欲抽枪,竟分毫不动。清将双目闪出凶光,从背上抽出刀来就砍。

正在这危急之际,旁边一名义军挺枪刺来,正中咽喉。

清将哼了一声,硕大身驱一晃,登时摔下城头。

城下清兵见状,齐皆放声大哭道:“这是七王呵。”

又一清将闻讯大怒道:“我得北京、得镇江、得南京,未尝惧怯,未尝费力;不要说江阴拳大的地方,就如此费力。”

一声令下,在炮声和喊杀声中,数万清军经浮桥冲过护城河,分十处驾云梯攻城。清军有的用空船或棺木,有的以牛皮蔽体而上,不多时竟攀爬过半。

城内奋勇抗拒,以炮石、箭弩杂发,那些空船空棺无不立碎。又用煮沸了的油、粪泼下,城下清兵沾着无不惨叫而死。又将旗竿截成数段,上面布满钉子,从城头投下,一下一大片,清军或被刺或跌下,死伤无数。或将木炮掷出,城下清兵不知何物,都来争夺,突然内部机发,铁菱角四射,沾者无不毙命。

清将大怒,身穿三层铁甲,腰悬两把刀及一壶箭,肩插双斧,手执一把刀,快如疾风,驾云梯直上,不多时竟到城头,跨上城垛,将要跃下。

守城义军见他来势甚凶,抬棺木将他挡住,一面纷纷以长枪刺来。

谁知清将甲厚,枪刺不入。清将嘿嘿冷笑,执刀乱砍。

这时有人大叫道:“只有脸可刺了,快刺脸。”

众人惶急之际,不及多想,忙以长枪群刺其面。

那清将俯首虎吼,双手轮刀乱舞。

旁堞垛有一个姓汤的童子,持钩镰枪挑去他身上的衣甲,又用刀钩断其喉管,于是扑倒在棺中。

竹匠姚迩上前将他首级割下,用秤一称,竟重十八斤。

大家于是将首级挑起,在城头示众。

清兵见状,纷纷停止攻城,跪在城下求首级。

城上将清将尸身抛下,城墙边清兵齐皆扑来抢尸。

城上趁机梆鼓齐鸣,砖石、小箭如雨点下,清兵死伤千余。最后只得用牛皮帐挡住矢石,这才战战兢兢地拖尸而去。

刘良佐每日只令军士跪拜索其头,城内就是不肯。刘良佐愿出银购买,命将银当面装入银鞘,吊入城内。又命军士在城下罗拜,嘴里高叫:“还我王爷的头”。

城上人大声嘲笑,随即将竹竿上的首级取下,随后势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城下清兵大喜,忙以牛皮帐蔽体,扑来抢头。谁知抢到的却是一颗以蒲包裹的黄狗头。抬头看时,头颅又高悬城上。

清军又苦苦哀求,义军嘲弄够了,这才投下。

刘良佐取去缝合,挂孝三日,令道士设醮城下招魂。有穿红箭衣清将六人,拜于城下哭泣。城内突然发炮,全部化为尘土。

  刘良佐命西南放炮,东北掘城,城内以火球、火箭抛下反击。清兵胆怯欲退,刘良佐下令后退者斩。城内又以砖石投下,躲避不及者,数百人全部丧身于城下。

刘良佐惭愧万分,又设三层牛皮帐,内设九梁、八柱,以挡城上乱箭和滚石,然后遣兵继续攻城。城上却取人粪混和桐油,煎滚浇下。牛皮帐马上被浇穿,下面的清兵一沾无不皮肉糜烂而死,剩下的都惊惶退回。

城上又用绳系着挝弩掷下,将城下清军钩入城中斩首。清兵手足无借,纷纷逃散。清军以为义军出城袭营,急发火铳,结果反而将正在攻城的己方人马击伤无数。

清兵屡攻失利,请兵羽檄旁近。于是开赴江阴的清兵越来越多,将近十万之众。那在睢州杀害南明兴平伯高杰的许定国,降清为平南侯,不顾七旬高龄,也奉命率部助攻江阴。

清军列营数百,围十重,由西门,经闸桥,依君山为营,俯瞰城中虚实。

城上见状,发炮轰清营。又乘遣壮士缒城下,顺风纵火。清军大乱,自相践踏,死伤万计。只得拔营而起,至离城三里处重新扎营。

清兵移营邓墓,依邓墓深林以避城内矢石。于是折门窗屋木做成浮桥,渡河进逼城下。城上协力拒守,矢石交下。清军抵挡不住,纷纷后退。清将斩先走者二人,于是继续朝前,将云梯抬至城下,共三十余处。一员清将奋勇争先,城上发炮横击,尸体随云梯跌下。

清军丧胆,顾不得严令,纷纷退下。清兵一退,城内即将人缒出,将云梯、器仗等物收下,又将浮桥拆掉运入城内烧火,然后将邓墓松林砍光,清军顿时失去遮蔽物。

除了拒守,城内也不忘主动出击。阎应元遗勇士千人,出南门劫营,或执板斧、或执短刀、或用扁担,突入敌营,杀死清军千余人。许定国与另外一名总兵也同时被义军击毙。

及他营来救,内兵已入城了。

刘良佐屡攻不利,移营十方庵。无计可施,只得作劝民歌谕降,城内不听。又命十方庵和尚向城内跪泣,陈说利害,劝众早降。城内答以:“效死勿去”。

刘良佐只得亲自策马近前,踞于吊桥上,大叫道:“城上听着,切莫放箭,我为阎县尉故人刘良佐。请他出来,有话要说。”

阎应元闻说,应声出来道:“阎应元在此,足下有何见教?”

刘良佐道:“丽亨兄,弘光已走,江南皆下。足下若转祸为福,爵位岂在刘良佐之下,何自苦如此?”

阎应元在城上骂道:“江邑士民,都说三百年食毛践土,深戴国恩,不忍望风降附。阎应元大明一典史,尚知忠臣不事二君之大义。将军位为侯伯,胙土分茅,身拥重兵,进不能削平寇乱,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阻绝来骑;乃为敌前驱,何面目见我江阴忠义士民啊?”

刘良佐又劝道:“望兄速降,降则富贵。”

阎应元道:“自古以来有降将军,无降典史。”

刘良佐不肯死心,还待再言。一声梆响,火箭齐发。刘良佐连跨三、四马逸去,大声叹道:“江阴人没得救了。”

 

除了江阴、嘉定和嘉兴、嘉善、松江、苏州,常熟人也推知州严栻为主,固守城池,总兵何沂奉明宗室入城。溧阳等地佃农潘茂、潘珍、钱国华、杨麻子等率众起兵,以长荡湖为根据地,义军以泥土和颜色涂抹面部,称削鼻班、珐琅党。太仓由沙溪乌龙会顾慎卿、吕茂成、陈瑶甫等人倡首起兵……

闰六月十三日,昆山人民也起兵守城。

清军入苏州后,原昆山县丞阎茂才遣使到苏州纳款投诚,被李率泰委为知县。剃发令下,阎茂才出示晓谕,严令全城人民限期剃发。士民人心不安,齐皆愤愤。稍后又传来太湖义军攻破郡城、清兵远遁的消息,众心动摇,思起响应。

十三日,城内贡生朱集璜与前仪封知县周室瑜、贡生陈大任、诸生陶琰等集义兵焚县治,毁堂宅。阎茂才闻变,逾垣而走,众人将他追杀于仓桥。

十五日,朱集璜等倡议迎年已七十的老将王佐才为主帅守城。原郧阳巡抚王永祚、原知县杨永言、参将陈宏勋、游击孙志尹闻讯,也募兵数百入城,裹粮移檄,共襄战守。诸生顾炎武、归庄、吴其沆也应邀共事。而城外翰林院编修朱天鳞、徐开禧等则各募乡兵,或屯真义,或屯双风,与城内相为援应。

但这些地方起兵相持都不久,或数日或十数日,失败后均遭到清军屠城的报复:常熟遭屠城,凡通衢小巷,桥畔河干,皆积尸累累;太仓起兵失败后沙溪、东洋泾、支塘、横泾、任阳等地均遭清兵烧杀掳掠的报复;钱国华失败后退守南山,遭清军围剿,尽屠南山一路,凡百余里,杀伤无数,积尸如山……

昆山坚持至七月初六日。城破后,士民死难者达四万人。两日间天气晴明,而风色惨淡,空中无一飞鸟,暮皆大雨,震雷轰烈。屠城的清军中凶狠残忍的,就仰天祷告:“雷老爷,非我等不用命,怎奈手脚来不及。”善根未断的,则夜半忏悔,呼天佛号……总计城内男妇逾垣得出的,十无—二;隐蔽较深得以保命的,百无一二。

其他上海、平湖、海宁、海盐等地也因为抵抗激烈,均遭受了屠城。

 

 

 

 

————

梅勒额真:即梅勒章京。参见本书第七章注

②于忠肃:指于谦(1398-1457),明大臣,谥忠肃。事迹见本书第一部《明季春秋·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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