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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14·《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十三章 六师划江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6890    更新时间:2009/11/15

 

南明鲁王监国,方国安得以驻军七条沙,清军不能即刻渡江南下,其实相当大的原因是由于于颖、刘穆夺取富阳的缘故。

于颖驰入云门山之前,曾一面保持与熊汝霖、孙嘉绩联系,一面密遣前锦衣卫指挥使朱寿宜、指挥佥事朱兆宪等募兵,并派固安诸生庄则敬等募江船百余艘至西陵,徐图后举。

因此郑遵谦一起兵,派人来迎于颖入城。他从云门山驰到府城,仰头望着城墙痛哭。于颖主绍多年,声威卓著。城上人见状,都说:“于公来,大事济矣。”大开城门,迎他入城。

于颖便与郑遵谦、刘翼明、王绍美、王亹、周晋等指挥调度,撤各路桥梁,分兵拒守。

萧山武进士沈振东献策道:“将江北船只全部劫往南岸,可防鞑子兵南渡。”

于颖大喜,便以沈振东为前导,率军至钱塘江。一面巡缉沿江扼守渡口,一面筹措兵饷。

参将郑维翰、都司金裕率乡兵五百,札委中军守备许耀祖率左营官兵五百,绍兴卫指挥武经国率义兵六百先后来会。萧山籍乡绅前太仆少卿来方炜、前职方司主事来集之等也各以义兵会师。

副将刘穆往招抚方国安溃卒,闻郑遵谦、于颖已起事,也率诸暨兵奔趋江口。收得义士百余人,义兵五百五十人,皆具火器衣甲,来与于颖会师。

闰六月十三日,于颖携稚僮,驾小舟沿江西进。

到了萧山。清委知县陈瀛本为他下属,闻于颖率众到,慑于旧威,不敢负隅顽抗,出城迎谒。于颖列数其罪,下令将他拿下。

这时正好清贝勒因浙东郡县多迎降,以为可传檄而下,也遣使者持安民榜渡江至萧山。于颖撕碎安民榜,下令将清使监押。然后鸣鼓会众,誓师于都亭。

当晚,他亲率五百余名义军奔往固陵,诸生庄则敬等带着所募百余艘江船来迎。义军没有盔甲,便从当地乡民借絮衣穿上。于是以沈振东为前导,率众冲潮径渡,抵达北岸。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清军驻军江北,对此竟茫然不知。

众人偃旗息鼓,偷偷上前将钱塘江北岸所有船只全部放走,驶向南岸。

待清军发觉、急追出时,他们已行至中流。清军只能是跺脚叫苦,望江兴叹而已。

至此,贝勒辛辛苦苦搜集来的船只一只不剩,刻日渡江顿成空话。

十六日,于颖集诸将议事。因数百里钱塘江防线过长,便以原所募江船分散各部下,按地分汛,划江而守:副将刘穆以一军扼潭头,窥富阳;郑维翰、金裕一军渡江守沈家埠,扼仁和县乔司镇以御海宁;许耀祖联舰江中;武经国列营江岸;朱寿宜、朱兆宪领自募义兵扼鳖子门;来方炜、来集之领自募义兵扼七条沙。另以都司朱伯玉等率部援应各汛。又聘萧山廪生徐芳声参预军事,派庠生徐芳烈、何之杰等人四处筹措粮饷。

博洛、张存仁等既失江北诸船,便再拖内河船只百余艘到河口,又扎竹筏木排数十只,上面填土,准备渡江南下,一雪夺船之恨。

于颖闻讯,乘夜遣死士陈胜等泅水至江北,将清军所集船只凿沉、竹筏斩断。

此时正好狂风大作,潮水骤涌。清军船只尽被打碎,竹筏则全部被风浪吹漂至南岸。南岸诸营任意取为己用,一时众皆以为神明暗助。

海宁、富阳系浙东左右两大翼。海宁守备郑继武、千户朱大纲闻浙东兵起,便同僧顾隐石等合兵拒守海宁,阵斩清将王登鍹,杀退清兵。

于颖闻讯,便召集诸将道:“杭州已有重兵,一时难以攻取。不如兵分两道。下流由桥司入海宁,出海盐以通震泽;上流由潭头入富阳、通余杭以扼独松关。昨闻海宁兵已起,而富阳尚为虏将郎斗金所据,不可坐视。何日愿袭海宁?”

副将刘穆应声出列道:“末将愿往。”

于颖大喜道:“公岸(刘穆的字)愿往,最好不过了。此行多加小心。”

刘穆又邀刘翼明,一同领命而去。

刘穆为山阴人,是崇祯十年(1637)的武状元。善射,惯使一把大刀。初授上海把总,为史可法所赏识,累迁应天水师参将、副将。和同邑刘翼明、余姚邵应斗、萧山朱伯玉等为生死之交。南都失守后,他回山阴与于颖、郑遵谦、刘翼明等图谋恢复。

其子刘肇勣、刘肇勷皆骁勇善战。尤其刘肇勷,短小精悍,勇冠三军,另率一军守江干。刘肇勷自幼尚武。徽州大盗毕昆阳善使枪,其枪法世称“毕家枪”。毕昆阳被捕于狱,刘肇勷每日贿牢卒入视,服侍备至。毕昆阳深为感动,出狱后即授刘肇勷兄弟枪法。刘肇勷又将枪法传于总兵陆建夔。他能将一把铁枪使得神出鬼没,所向无敌,连刘穆也自叹不如。

十九日,刘肇勷率部乘夜攻富阳。

郎斗金出战,被刘肇勷一把铁枪杀得丢盔弃甲而逃。

清军大败,义军乘胜攻入富阳城,擒清委知县郑始,余杭之道由此打通。

原兵部职方司主事知余杭县事邱若浚同长兴参将方元章、瓶窑副将姚志卓、诸生张起芬闻讯,也起兵攻克余杭,擒清委知县,与刘穆军相为援应。

既克富阳,诸生王襄同贡生缪法信等自请率部镇守。于颖恐有失,再檄召刘穆驻兵清风岭,为富阳外援。

谁料刘穆率军刚到,清贝勒勒克德浑突然率大兵杀到,先重新占领富阳,接着进犯清风岭。缪法信、王襄诸部望风奔溃。

此时,抢先一步占据清风岭以待义军的刘肇勷,身边只有陆建夔、王胤昌、郡吏印玉及椽吏、壮士十六骑。

清军欺他人少,如蚁攻山。刘肇勷等立马岭上,箭无虚发,连射杀七人。

矢尽,控弓弦作霹雳响,清军闻声皆退。后见有声无箭,便放胆围来。刘肇勷持枪力斗,遇者无不殒身,连刺数百人。

清骑越集越多,刘肇勷坐骑中箭,下马步战。

清军箭如雨下,刘肇勷力终不支,中箭而死,犹僵立不仆。

刘穆率军赶到,刘肇勣远远望见刘肇勷立在岭上,号呼三声,见无应声。上前一看,已经死了。他大声痛哭,将弟弟尸体背回归葬,拔出矢镞达斗许。

刘穆又悲又愤,率军追击清军。

这时,诸生王宗茂、义士阮维新等正麾兵力战。力竭不支,以乱石掷下。虽死伤过半,不肯稍却。

刘穆率军赶到,远远望见,命刘翼明、孙振率百人为左拒,陆建夔、陈谋率百人为右拒,张国纪、王士襄、郑顺率百人策应,沈振东、刘震统老营为后劲。战六十合,刘穆率五十人突然杀出,大呼陷阵中坚,一矛将清军前锋刺于马下。这边郑顺也持槊刺杀清擎旗大将官一员,清军阵脚大乱,纷纷溃退。

而于颖也自渔浦渡江赴援。两下合军,阵擒郎斗金,重新夺回富阳。

鲁王监国到绍兴后,晋于颖按察使,行巡抚事。不久又晋右佥都御史,督师江上。而刘穆则封威北伯、定虏将军。

 

 

   

 

“马士英要来绍兴了。”

此消息一经传开,顿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市井到处在传说这件事。

“这马士英,勾结阮大铖,专与正人做对。败了弘光朝,又败潞王监国。我们绍兴好不容易起了义兵,拥立鲁王监国,他又想来破坏吗?像此祸国殃民的奸臣,活该碎尸万段,竟然还有脸来我们浙东?”老百姓一提此事,无不破口大骂。

“听说镇东侯还想让他继续入阁为相哩。”

“还入阁?让他继续败坏大明江山?”

士民一时义愤填膺。诸生陆宇鼎等到处粘贴檄文驱逐,老百姓为之罢市。

马士英早在五月奉邹太后至杭州时,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就曾上疏太后,请斩马士英。

潞王降清,他又率兵渡江至绍兴。王思任致书马士英道:

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职素钦慕。即当国破众疑之际,爰立今上以定时局,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然而一立之后,阁下气骄腹满,政本自由,兵权独握,从不讲战守之事,而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丘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也?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节义之士,尚尔相亮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权,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厉,犹可幸望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效贾似道之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渡江。吾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职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当束身以候缇骑;私法处之,则当引领以待锄

 

然而马士英装痴作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深知在乱世,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他紧紧抓住方国安一人。

鲁王监国到了绍兴,碍于方国安面子,便遣使召马士英,并召方国安,要马士英为其监军。

方国安则疏请鲁王,称其定策功勋,请复起用为大学士兼兵部尚书。

此事一经传开,朝野大哗。张国维首先参劾马士英误国十大罪。熊汝霖疏争马士英不得复用,请尚方剑诛杀,以谢天下。太常卿庄元辰疏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

马士英闻讯忧惧,不敢入朝。

浙东无人愿意接纳马士英,他只好寄居破庙苟延残喘。方国安过意不去,便私下供他饮食。他便拥残兵投方国安军,同守钱塘江南岸。准备拿些实际行动出来,以求得众人谅解。

此时阮大铖也自杭州南下后,先投金华朱大典,被当地士民传檄驱逐,朱大典便也将他送入方国安军中。阮大铖每日无事,便掀髯抵掌,饮酒谈兵,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将个方国安听得津津有味,奉为神明。而马士英却因为弘光朝事多出阮大铖阴谋,而自己却要替他承担骂名,在旁颇有怨言。但毕竟是难兄难弟,此时除了方国安、阮大铖,谁又愿意与他相交呢?

一代权相,竟走到如此地步,这也是他当初所始料不及的。

 

 

 

 

苏松一带的形势非常严峻。

李成栋攻城失败回到吴淞后,往各村掳强壮青年入伍,宣布:“助我破贼,财物任你等拿走。”又带上降顺的吴淞老营明军,兵势复振。

闰六月二十九日,率众卷土重来,焚新泾镇,破娄塘,扎营砖桥。

七月初一日,双方会兵砖桥东。乡兵裹粮砺兵而来,总数不下十余万。但这些乡兵缺乏统一指挥,排挤拥塞,闹哄哄的如同蚊聚。

清骑兵纵横驰骋,占尽了绝对的优势。他们每次挑战,多不过十余骑,皆散落不集一处。乡兵列阵无章,拥挤不堪,遥见清骑出,有的往后退缩,有的向前争斗。不等骑到,自己人便先挤了一大批到河里去。

安亭镇杭家村杭文若,擎一杆红旗为前锋,少年锐气,率尔独出,其仆人毛玉佩挥斩马刀,直前乱砍,杀骑兵二人。混战多时,再杀一人,将夺其马时,清兵攒槊刺之,毛玉佩、杭文若同时被杀。

清兵乘胜直前冲杀,乡兵回身奔溃,自相践踏而死。此时前阻大河,欲退无路,残兵竞相投戈赴水。因连日来暴雨不断,河水骤涨。一时浮尸满河,一望无际。

黄淳耀闻事急,急拜请诸生徐文蔚率西门镇乡兵疾驰赴救。乡兵冯满、庞瑞、许臣等犹奋死血战,大呼并力,但呼应无人,于是也回身遁走。徐文蔚死于乱兵之中。

城中闻败,忙将城中不论老幼全部驱使上城防守。众人在烈日中督促民夫搬运砖石置于城上,莫敢暂休。

在城头举目城外一望旷荡,乡兵早已不见踪影。每近黄昏,风景惨淡,风吹树木,其声啾啾。城内民众掩泪相视,大家都知道死日不远了。

初三日,李成栋合娄东兵大举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城中勇力防御,双方僵持不下。

李成栋遣数十人,腰间各系长绳,托着门板冲至东北角城下掘地洞。城上矢石交下,但多为门板所挡。凡有死的随即用长绳拖回,再用壮丁补上。不久,地洞终于打通。守城诸生马元调、侯元演、侯元洁等忙督民夫用粪汁灰瓶尽力防御,又用巨木塞住地洞,清军奸计不能得逞。

李成栋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一面指挥大军装作急攻东门,一面却偷偷派士卒至北门,想从北门城下水洞钻入。城内复连下大石,堵死水洞。

但是城下清兵越来越多,攻势越猛,炮声轰隆。城内终夜震撼,如地裂天崩,炮硝铅屑落在城中屋上簌簌如雨。

到了七月初四日五更,老天忽然下雨了倾盆大雨。守城百姓露天站在城上三天三夜,两眼浥烂,站立不稳,疲惫不堪。突然遭遇暴雨,浑身淋湿,食饮俱绝,不能自支,于是渐有逃亡者。侯峒曾、黄淳耀等仗剑站立雨中,见状大惊,分投劝勉,然而无济于事。

雨越来越大了,平地积水数尺。清兵见守城者渐松弛,攻城越发用力了,多缚软梯至城下。一员清将用大桌覆其面,登梯而上,其势捷如飞鸟。城上砖石如雨,尽被桌子挡住。清将乘机爬上,一跃而登,于是用利斧断东门,纵兵大入。

“城已破了”,溃卒四散奔溃,纷纷大叫。

侯峒曾先前还在城楼指挥抗敌。侯元演、侯元洁匆匆跑来,大叫道:“父亲大人,事急了!何以为计?”

侯峒曾答道:“唯死而已,又有何言?所恨者,枉送一城百姓而已。”

不多时,清军自远处冲杀过来。侯峒曾急呼两个儿子逃走。侯元演、侯元洁不肯。侯峒曾又大声呵斥,逼他们快走。二子离开数步又回来。

侯峒曾大怒,骂道:“我死国事,是份内之事。你有祖母在,应代我事奉,恋我作什么?”

两个儿子恸哭而去。到了孩儿桥,清军如潮涌来,不得出。相抱投水而死。

侯峒曾身负重伤,挥剑率残部且走且战,乡民争欲扶他逃走。他说:“吾既与城守,城亡与亡,到哪里去?”

于是回拜家庙,投宣家池欲自尽。谁知池水浅,不得死。他站在水中,叹道:“人死也是一件大难事!”

抬头见旁近还有一名随从。于是要他按住他脑袋,以便迅速浸死。

随从哭泣不从,经不过侯峒曾再三严令,只得用双手按他头入水。但只听得啾啾声音,仍旧不死。

清军杀到,几下子杀死随从,将侯峒曾拉出来砍头。大家又纷争夺其首,献给李成栋,枭示四门。

教谕龚用圆与其兄诸生龚用广、弟龚用厚相继投水死。张锡眉驱妾入水,这才自溺死。唐咨禹逃出后遇兵被杀。

黄淳耀守西城。黄渊耀急驰报城破,知事不可为,便与黄渊耀合骑一匹马奔回平时所居的寺庵。主持无等大师见两兄弟来,便上前献茶。

黄淳耀一边喝茶一边对渊耀道:“愚兄要了纱帽事了!你怎么办?”

黄渊耀道:“小弟亦完秀才事,复何言!”

啜茶毕,黄淳耀便拜别无等道:“大师急避,某兄弟从此辞去!”兄弟两人整理衣冠,准备自尽。

无等于心不忍,便劝道:“公尚未服官,可以不死。”

黄淳耀道:“城亡与亡,岂以出处贰心!”

于是提笔在壁上题道:

七月初四日,进士黄淳耀死此。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

书罢,回头看黄渊耀时,已赫然悬于梁间了。淳耀仰屋长叹,在他身旁也自缢而死。

 

李成栋下令屠城。于是部卒挥起屠刀,到处杀人劫掠。凡小街僻巷,无不穷搜。乱苇丛棘,必用枪乱搅,知无人后方罢。

每遇一人,就呼:“蛮子献宝!”那人必然尽取腰缠,双手奉上,心满意足后方才饶命。此兵方过,他兵又来,于是一如前番。所献财物若不中意,即砍三刀,至物尽则杀。因此僵尸满路,皆伤痕遍体。刚砍一刀,其人大呼:“都爷饶命!”至第二刀,其声渐微。然后虽乱砍,已是寂然不动。

偌大一座嘉定城,到处只听到斥骂、斫人、求饶、惨叫声,杂然如市。

妇女凡貌丑的,一见辄杀;貌美的都被掳掠。大白天当街奸淫,有不从的则将她手脚钉在门板上逼淫。

城内到处是死人、鲜血,骨肉狼藉,如同地狱。

那些被杀的人,不可胜数。有的悬梁,有的投井,有的断肢,有的血面。有身首异处的,有伤痕累累而死的,还有被砍未死而手脚还在动的,等等,简直惨不忍睹。

数日后,自西关至葛隆镇,浮尸满河,舟行没有落篙处。

李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妇女及牛马羊豕等物三百余艘,方才心满意足地朝娄东开去了。

初十日后,有幸脱逃出城的士民开始陆续入城。见室家零落,里井萧然,尸横遍地,臭气冲天,无不放声大哭。

城乡居民切齿仇恨,推江东人朱瑛为首,复自行组织入城固守。葛隆镇、外冈、马六、杨家行等镇乡兵复聚,遇剃发者辄乱杀。

嘉定屠城后,娄东降清的诸生浦峤率兵趁火打劫,到城外喧嚣大闹。

市民郭元不胜其愤,登城骂道:“浦六,我嘉定与太仓一水之隔。嘉定被屠未出十日,你人面兽心,公然来作贼,剥取煨烬。狗鼠不食汝余!给我速滚,不然将磔你于市。”

浦峤见凭自己力量尚难攻城,便跑到李成栋处挑唆道:“嘉定人恃其嚣顽,将再起叛乱了。”

李成栋大怒,于七月二十四日遣娄东降将万国昌等率兵至葛隆镇,屯织女庙。

葛隆刘敖、王宪等集乡兵千余人,椎牛共盟,会合外冈镇乡兵吹角鸣锣,连发大炮,挺刃奋呼,乘锐疾战。杀死清将一员,斩首七十二级。

次日五更,清兵大至。攻入葛隆镇内,肆行屠戮,流血没至脚踝。乘胜往屠外冈镇。

第三天,浦嶂等力劝李成栋斩草除根,二屠嘉定。他自为前驱,所过之处,哭声震天,头颅滚滚,连小孩儿也不放过。他自己率兵丁共分财帛,括取木棉器物,满载而去。嘉定城乡原来有贫有富,各安其道。至此不分彼此,贫富悉尽。

诸生娄复闻是他旧时好友,在南门外被俘,急忙大呼浦嶂的字道:“君屏,我的好友。快放我,日后定有厚报!”

语音未落,连同妻子、弟媳、儿子、外甥全部被杀,娄氏血脉自此遂绝。

后来有朝臣告浦嶂屠民之罪,捉拿下狱,严刑拷打,弃首西市,总算为受难的人们报了仇恨。

八月十六日,原任陆营把总吴之蕃起兵江东,兵溃被擒杀。清军又屠嘉定,史称“嘉定三屠”。

列位须知,这些所谓清兵,其实满洲人一个也没有,要么是高杰残部,要么是吴淞老营明军降卒,要么是吴淞、娄东等地入伍的新兵。他们之所以屠杀当地人民,一是迫于将令,二是各为其主,三是有财物可取,四是人到了这个地步,便会人性泯灭,变成禽兽。因此,换句话说,不是官兵镇压人民反抗,而是贼害民。一些于历史一窍不通之人,常常将这些怪罪于满洲人,是没有丝毫道理的。

 

 

 

 

西兴旧名西陵,在绍兴府萧山县西十里,相传曾是春秋时吴国范蠡屯兵之处,为钱塘江南岸军事重镇。

自闰六月下旬起,王之仁、熊汝霖、孙嘉绩等分别主动率兵至西兴防守,方国安标下总兵俞玉、方任龙和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方端士、工部员外郎骆方玺、刑部主事史继鳅等则分别率部至义桥。到了七月上旬,章正宸率所募义兵到頳山,郑遵谦领兵到长山,钱肃乐、冯元飗、沈宸荃等也各统义兵至西兴。而方国安统领总兵方元科、马汉等率水陆步骑从严州而下,陆续到富阳,抵达江岸。一时各路官军、义兵云集于钱塘江边,号称“四十八镇”。

但这些防江之师,自金华、衢州逶迤而东直到定海,总数不下二十万。他们各自为义,不相统属。

不久,张国维率着所募义乌兵八千人也来到江干,树木城于沿江要害。联络方国安、王之仁、郑遵谦、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诸营为持久计。上疏鲁监国道:“刻期会战,则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攻坚捣虚,则彼无应接之暇,此为胜算。必连诸帅之心化为一心,然后使人人之功罪,视为一人之功罪。”

鲁王监国对此大为赞赏,命他总督诸军。晋建极殿大学士,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封其子张世凤为平虏将军。

七月二十五日,张国维在西兴镇大会诸军。

一时四十八镇齐集西兴,罗列山下,依次上山,拥众十万,旌旗数十里,分外壮观。发令声动江谷,隔岸清兵望见无不震骇。

鲁监国遣使犒军,备物典册。张国维在西兴山巅筑坛,奉王诏拜方国安为大将军,晋镇东侯。以方国安、王之仁部为正兵,郑遵谦、熊汝霖等均为义兵。

接着讨论战守问题,王之仁主张坚守,方国安主张攻取杭州,熊汝霖主张渡海西征取吴中。最后决定以守为主,伺机出击。

于是议定沿江防守汛地:

以方国安部驻七条沙,王之仁部驻西兴,郑遵谦驻小舋,马士英驻内江新坝,张国维本人驻内地长河,钱肃乐、孙嘉绩、熊汝霖分驻瓜沥,北洋协镇张名振守三江,南洋协镇吴凯同副总兵刘穆据险策应。太仆少卿兼监军御史陈潜夫也屯小亹,御史王正中屯临山,兵部职方司员外兼御史监军查继佐初屯小亹,后移临山。王之仁子王鸣谦以副总兵屯定海。在钱塘江沿岸列营二百余里,与江北清营对峙,史称“划江之役”。

这四十八镇,除了上述方国安、王之仁、郑遵谦、钱肃乐、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冯元飗、沈宸荃、马士英、张名振、吴凯、刘穆、陈潜夫、王正中、查继佐、王鸣谦,其实还有黄宗羲、陈梧、方元科、裘尚奭、谢国祯、朱寿宜、倪会寿、王翊等等。他们每日蓐食鸣鼓,放舟登陆搏战,日中再转棹退回南岸,率以为常。

分屯瓜沥一带的义军共有六支,分别为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钱肃乐、沈宸荃、于颖。其中孙嘉绩、熊汝霖屯于龙王堂前,于颖屯于瓜沥,钱肃乐、章正宸、沈宸荃上下协防,江上人呼为“六家军”。

孙嘉绩以吏科都给事中林时对为监军,诸生屠献宸以职方参军事,又请御史兼余姚知县王正中募乡兵以助防守。会稽人章钦臣善制火器,又骁勇善战,荐为大将,命他治火器。其军遂以火攻闻名,江上人呼为“火攻营”。

兵饷不足,他便毁家产佐军。常对幕客泣道:“我是先人之裔,义当同国存亡。惟恐事若不成,死无面目以见君亲而已。”听见此话的人,无不感奋涕泣。

熊汝霖则忠勇过人,作战勇敢,没有丝毫私心。所部多为市井农村新募,临阵作战经验缺乏,但以忠义激励,作战勇敢,不论来敌众寡,向来争先,虽败不悔。

因此,每次作战,总是熊汝霖当先,孙嘉绩继后,配得甚佳,时称“孙熊兵”。

 

 

 

 

西兴会师之后,与方国安直捣杭州的战略不同,熊汝霖一直在谋求跨海西征,企图通过联络三吴人士,从后方包抄夹击省会。他上疏道:“江面迎攻甚难,不如间道入内地为攻心策。”

他的这些战略得自于南直隶及浙西义军的南下联络。

鲁王监国后,江浙一带义军有了主心骨,他们纷纷南下乞援。

先是总督浙直水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荆本彻统领水师自苏松南下,继而海宁庠生顾名佐渡江请明军北援。巡抚田仰、总兵张鹏翼也率水师数千从海道至,拜谒鲁监国。鲁王监国便拜田仰为东阁大学士,以张鹏翼守宁波,后移镇衢州。平湖贡士马万方同总兵陈梧自嘉兴抗清失败后也浮海而东,效秦廷哭,倡西征之策。而太湖义师吴昜也遣诸生冯时敏、冯一鹭渡江谒鲁王。

熊汝霖在与这些人士联络中,了解了当地情况。

早在闰六月中旬,海宁营兵守备郑继武、千户朱大纲同僧顾隐石等起兵拒守海宁,后复沦陷,但余军奋斗不止。

七月初,熊汝霖亲率一千多人从西兴渡江,驻兵于乔司镇。其弟熊汝震率西兴军五百人攻克海宁县城,迎熊汝霖入城。

熊汝霖召集海宁父老乡亲敷陈大义,登高大呼:“国亡君殉,三百年泽不可负!”

听者无不感动,拜倒于辕门者万人。

当下准备选择一人主城守事,然而与会诸绅皆首鼠两端。在乡观政进士俞元良慨然上前道:“此岂为熊公一人之事?俞某焉敢独后?”

熊汝霖大喜,便以海宁所指挥姜国臣主兵,俞元良主饷,以监军兼摄海宁县事。加原卫世爵千百户各一级,使分领其众。

顾隐石原来是苏州人,因避仇出家。有一次天旱,自请登坛祷雨,截其势,口嚼喷之,瞬间雨下,因此远近闻名。

清将黄千总率满洲兵数千,屯驻崇德为咽喉。黄千总惯使一把大刀,拉巨弓、披铁甲,力大无穷。姜国臣以顾隐石为先锋,命他率三百人攻打崇德。

顾隐石手持双斧,率众杀向崇德西关。

清兵坐卧不曾防备,义军突然发炮,一时击死数骑。

黄千总闻讯急起,出关要杀。顾隐石却不战而退。那黄千总恐敌有后援,竟不敢追。

次日,众议黄千总必然进犯海宁,隐石便率骁勇百余人伏在长岸湫处。

不多时,黄千总果然率着三百余名骑兵奔趋长岸。他自恃骁勇,率七骑当先。

顾隐石率伏兵突然杀出。战马受惊,几乎将黄千总颠下马来。他急弯弓搭箭,射中隐石左股。

隐石忍痛,挥斧砍黄千总不中,便砍其马脚。

战马脚被砍断,负痛将黄千总掀翻在地。身后六骑见义军来势甚猛,都转身就走,不敢来救。

黄千总不善步战。刚爬起来要斗时,隐石手快,一斧将下颌劈裂。近身搏击大刀又运转不便,黄千总急弃大刀,就地拔所佩小刀。刀尚未脱鞘,隐石早近前再加一斧,将其脑袋砍下。

这时百余名壮士奋勇砍杀,尽歼六骑。身后三百余骑见主将已死,恨不得爹娘少生两条,早望风逃回了。此役声威大振,远近三、四百里争欲奔援海宁,众达五千余人。

七月初八日,清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突率大兵杀到。熊汝霖在翁家埠迎战,明军大败。

海宁县内便有汉奸偷偷向清军泄露义军城守状况,愿为向导攻城。清军便按兵不动,暂不攻城。

姜国臣留俞元良与千户蔡国瑛、朱大纲等守城,自率军直奔翁家埠,结阵以待。清军杀到,略一交锋,便自退走。姜国臣等率军追击,边杀边去。

谁料次日五鼓,勒克德浑竟率大兵抄小道掩杀到城下。俞元良、朱大纲等并力固守。

围困数日,城内粮尽援绝。千户蔡国瑛守北门,战不利,身中数箭死。守垛乡兵均惊慌弃垛而逃,清军便以肩承足,层级跨城上,城遂陷。守南门的镇抚潘起龙战死。

俞元良因主饷,身旁没有士卒。他不肯逃走,誓死殉城,结果与其兄俞伯昭同时遇害。儿子原已藏匿,闻父遇难,号哭而出,结果也被杀于父尸之旁。

千户朱大纲见城破,原来准备投井自尽,因井水浅未死,被家人救起。大愤,再次跳下而死。

总计海宁城内外被杀军民千余人,溺死妇女百余人,被劫妇女三百余人。

姜国臣闻海宁失陷,知中其计,拾溃卒联合硖石周宗彝、龙山查继佐等军来攻。此时勒克德浑已离去,清新任知县张尧扬见义师四集,便弃城而逃。

前定番总兵汪硕德,集兵万人起于双林,义军便移驻塘栖。查继佐、姜国臣则率部南下投鲁王,周宗彝仍回保硖石,海宁遂成空城。

八月五日,熊汝霖遣副将赵清会同郑遵谦部将郑维翰带兵暗渡黄天荡,绕到清营之后,前锋黄岳、参将诸卢崇、邵应斗率四百人埋伏于海塘,自与孙嘉绩、张名振率大兵放火烧敌营。

清营遇火,一时大乱。清军溃退至海塘,遭到黄岳、卢崇、邵应斗伏军袭击,斩首六十余人。营后赵清杀出时,因郑维翰不肯支援,孤军奋战,中箭而死,义军战死十余人。

十六日,熊汝霖率兵退回乔司。他坐镇中营,孙嘉绩领东营,钱肃乐领西营。遣卢崇、寿胤昌率兵进抵牛头寨,再次火烧敌营。清军百余骑突围而出,都司张行龙奋力冲杀,清骑往东逃去,又被邵应斗截住大战。

此时,勒克德浑率大队赶到,先派数百名骑兵围攻熊汝霖中营。

胡升急发大炮,毙伤七骑。清骑转冲东营孙嘉绩军。

孙营也发炮。谁知炮自炸裂,一时营中大乱,士卒争相夺舟而逃,纷纷坠水而死。

熊汝霖率军策马赴援,见状连斩数人,仍无济于事,只得孤军还击。诸生赵之坚手持大刀,连杀六人。参将卢玮新近投军,也奋勇抗击。

清军见明军勇敢,便以骑兵退攒击。

赵之坚、卢玮、孙光祖、周宗镐、胡升各身中数十创而死,义军阵亡数十人。

熊汝霖一边持剑杀敌一边大叫:“船兵再上,以死一拼!”

忽然臂被一箭射中,剑不能执。部将见状,强行架持熊汝霖登上小舟,撤军南下。

清军全是骑兵,没有船只,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明军渡江而去。

于是,第一次跨海西征宣告失败。

 

 

 

 

李成栋攻克嘉定后,回师转攻太湖诸部义师。

明吴淞总兵吴志葵、镇南伯黄蜚结寨泖湖,与松江沈犹龙相为援应,谋求与浙东鲁王朝廷联络,共图江南,光复明朝。然而清军却先翦除了他们的羽翼——松江义军。

八月初三日,李成栋率兵二万绕道攻占青浦,进攻松江。清军前锋伪装黄蜚军,以红巾裹头诳城。沈犹龙不知是计,开西门放入,于是城陷。沈犹龙中箭而死,南门守将章简、东门守将李待问均被俘遇害。只有徐孚远跳城遁走,南下浙江,坚持抗清。李成栋故计重施,下令屠城,城内军民两万余人被杀。

松江一失,金山卫势孤。世袭卫指挥侯承祖与子侯世禄亲冒矢石,督众严御。清军久攻不下,最后义军叛徒开水门放入。侯承祖父子率亲兵巷战,被俘不屈死。

黄蜚与吴志葵闻松江、金山失守,无心恋战,率军取道黄浦,准备退到海上。

初六日,清军用轻舟截断泖湖出口,截春申浦大战,掩其不意,乘风纵火。一时火器齐发,烟焰蔽天。明军水师船只高大,运转不灵,被烈火焚烧,明军大溃,黄蜚、吴志葵被俘。

黄蜚、吴志葵一败,吴昜顿成清军之的。清苏松提督吴胜兆率军自西向东直扑孙吴兵。

吴昜自苏州败回后,曾连打几场胜仗,从而稳定军心,并巩固了义师根据地。

贝勒博洛与嘉兴总兵李遇春督兵乘五十四艘战船,自平望至白龙桥延绵三十里。吴昜、孙兆奎与沈自炳合兵伏击。清军行至吴江八斥,义军以神枪突袭,清军不及防备,伤亡惨重,李遇春败遁。又以浙东人李九成集战舰千艘,不事抗清,反日夜劫掠,祸害乡里。吴昜与孙兆奎假装缔盟,斩李九成,吞并其军。

至此,南京以南、杭州以北,惟吴昜、孙兆奎一军最为强盛。鲁王监国遣行人沈自钅延颁诏太湖,封吴昜为长兴伯,授太子太保、兵部左侍郎、副都御史总督浙直。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孙兆奎授职方司主事,沈自駉、华京、赵汝珪等皆授监纪推官,周瑞、沈潘、茹略文等皆授总兵。

清军来攻,孙兆奎留吴昜守营,自率精兵埋伏在芦苇中。

黄昏时,吴胜兆率兵杀到。孙兆奎率伏兵发起袭击,清军猝不及防,死伤甚众。吴胜兆不敢恋战,率残兵溃卒逃回。

吴昜等闻大捷,皆举杯相贺,不以为备。

二十四日,吴胜兆传檄苏州总兵杨承祖、吴淞总兵李成栋、嘉兴总兵李遇春,合四府兵力至石桩桥,义军诸港路皆断绝。

吴昜率众与清军战于塘口,破吴胜兆军,夺舟二十艘。

次日凌晨,清军突然发起袭击,八面围攻。炮火纷飞,箭如雨下。

此时义军已断粮,兵心不稳。而大雨连下十日,营地泥泞,举炮炮不震,持弓弓弦解。孙兆奎率众往来督战,自寅时直至午时,清兵越杀越多。

而江宁巡抚土国宝原先陆续遣兵至义军营中卧底,此时乘机里应外合,倒戈相向。孙吴兵一时敌我不分,自相残杀,投水而死者不计其数。

吴旦、赵汝珪等皆战死。华京先驱妻儿入水,格杀数人,身中数十创。与一清兵搏战,相持不释,便相抱跳水,与他同归于尽。沈自駉脱走烂溪南投其兄沈自炳,遇清兵力斗,身中八九创,赴水而死。数日后尸体上浮,旗犹在手。沈自炳也赴水死。

吴昜见众溃,与参军陈恂及骁骑三十人易服突围乘小船南走,父吴承绪、妻沈氏及女儿皆在九里湖投水死。余兵大多为清军所俘降。

孙兆奎见势不可为,便与其父孙允贞诀别。有人劝他避到海上。孙兆奎答道:“今四围皆兵,即欲走海上,能跑得出去吗?事之不济,我将横尸水上,以遂‘以身许国’之愿。岂能窜伏海洋,苟求存活啊?”

于是先沉妻褚氏及女儿于河,然后自溺却被清兵从水中拖起来执送至苏州。

土国宝劝降不成,将他解赴南京。

洪承畴与他有旧,意欲招降。

孙兆奎厉声道:“崇祯时有一洪承畴督师出师败绩,身死封疆。先帝曾亲祭十三坛,为文痛哭。现在又跳出一个洪承畴。这到底是一人还是两人?”洪承畴无言以对,道:“你勿问一人或是两人,你自为一人事即可。”下令将他推出去斩首。

其父也死于乱兵之中。

吴昜率三十骑突围而走,小舟不堪负重,三十人尽覆于水中。

吴昜在水中沉泅半里,其侄见水面红快鞋,只道叔父已死。因追兵急,来不及打捞尸体,便取绳将脚捆牢系在船尾。

又行经半里左右,清兵远去,这才举起一看,竟然没死。

吴昜睁开眼,第一句便是:“我兵还有多少?”

左右答道:“只剩百余人了。”

吴昜一听,忽奋然而起,道:“即速回击,此去必获大胜。”

义军照令而行。果然清军不及防备,义军战胜,夺其辎重而还。

于是陆续召集残兵溃卒,继续抗清。

吴昜既败,与他相呼应的陈湖陆世钥也兵败削发为僧。

任源邃军也随之战败。总兵官李自刎死,福之投湖死,任源邃、徐安远均被俘杀。

太湖中另一支义军王期升驻于西山。黄蜚、吴志葵兵败后,余部推中书舍人葛麟为首,扬帆与王期升合营。正好卢象观也从宜兴率部来会,军势复振。

这时,因韩绍祖起兵湖州,卢象观便建议谋取湖州。于是王期升率兵由陆道先行,卢象观、葛麟由水道随后而来。

二十八日,在泖湖小湄山遇到吴胜兆清军。卢象观率众激战多时,众寡不敌。

葛麟本已在前,回头见后面火起,率三舟回师要冲杀。军吏劝道:“众寡不敌,勿陷死地。”

葛麟道:“临难不救,何称同盟?”于是手持长矛回头奋力冲入重围,所向无不披靡,连刺百余人于湖中。清兵闻风丧胆,纷纷叫道:“身高而肥者,是葛中书。”齐朝他放箭。

好个葛麟,挥舞长矛如风,来箭全部被拔落入水。清军便改攻以火。葛麟所乘舟焦,这才沉水而死。

葛麟阵亡。左右扬帆准备退走。卢象观持刀断索道:“誓死于此不去!”

又战多时,卢象观知不免于难,起拜其部众道:“我兄弟受国恩,无以报,空烦诸位,死有余愧!”言罢跃入水。部下急忙将他救起。

卢象观叹道:“爱我者,不如成我义呵。”再次投水而死。

 

 

 

 

东南略定,惟江阴一城未下,至此已经两个多月了。

清军见江阴城久攻难下,便先令军士四散焚劫,追杀城外乡兵。乡兵见清兵势大不可敌,尽都远遁,不敢来援,于是得以专意攻城。

阎应元、陈明遇多次派徽商程璧等人出城联络江浙各地义师来援。

程璧倾囊捐饷后,出外四处求援,历尽艰辛。即使有来援者,也被清军先后击败。等他辗转回来时城已陷,只得流落外头,为僧终身。

七月十九日以后,清贝勒博洛和尼堪也率满洲兵前来助攻江阴。

博洛亲自率四十余骑到城下来回巡游,又登城外君山眺望,对左右道:“此城呈舟形,南首北尾。若攻南北,必不破。只有攻其中,则可破城。”

又绕君山青龙庵左,相视地形,装模作样作指画布置状。

阎应元在城上望见,即命炮弩齐发。四十余骑一时化为齑粉,贝勒仅以身免。

清军多次招降,但义军始终不应。

清廷又派恭顺王孔有德率所部协攻。

李成栋攻松江、破黄蜚后,奉命率所部回师而北,会攻江阴。

他缚黄蜚、吴志葵二帅于十方庵,命作书招降。黄蜚道:“我与城中无相识,作书何用?”不肯写信。

清军将二帅驱至城下,命他们劝降。黄蜚一语不发。吴志葵劝众早降,涕泪交流,情词悲楚。

阎应元在城头呵斥道:“大臣被缚,当速就死。何用多言!”

吴志葵闻言,大泣拜谢。

两人感悟,终不肯降,后被清军杀害于南京。

贝勒见义军宁死不降,攻城益急。命收沿城民家锅铁,铸弹子重二十斤纳大炮中,用长竹笼盛炮。鼓吹前迎,炮手被红,限三日破城。

于城南侧放起,炮声震处,城垣五处崩裂,飞弹如电。有一人立在城上,头忽然随弹去,而身体尚僵立不倒。又一人胸背俱穿,而直立如故。

城上也不甘示弱。有清将坐十方庵后,城上发炮忽转向营,立时毙命。阎应元慷慨登陴,意气自若。铁丸中他左股。他还手握弓矢,连毙数人。

炮声彻夜,城垣五处崩裂。阎应元命用铁叶裹门板,贯以铁索撑护。又将泥土充实空棺,塞以木石,填在毁坏处。又用絮衾百领,渍水覆城上,以御火攻。

其时东、西、南三门都能坚守,惟北门人较少。清兵炮击北城角,城裂。阎应元命每人纳石一块,顷刻如山积,甃石城一重于内,一夜而成。城外望见,惊以为神助。

城内人又抬关帝、睢阳王、二东平王、城隍神五像,张黄盖巡游城上。用磁石捻神像胡须,遇铁器,须辄翕张。清兵在城下望见,疑为神,齐都惊疑不已。

刘良佐命其子攻城,正好睢阳王像神指挥开炮,一发而薨。到城破之日,刘良佐砍开睢阳王头颅,清兵又砍伤东平王以“报仇”。

  清兵知城一时难下,便专攻南城。炮声震天,直闻二百里。一昼夜用火药万五千斤,城墙几乎塌陷。清兵乘势拥上,刀矢如猬。守城者抵御达住,便发炮猛击,伤敌数千。

  八月初二日,阎应元又遣周祥、金满、李芳、针子等四人夜出烧营。清兵不及防备,梦中惊觉,纷纷毛焦皮烂。清军便将气发在城外居民身上,四散杀掠。

夜半,阎应元又派善泅水的义兵陈宪钦渡外城河,将清兵炮眼全部钉上。清军两天内不得攻城,城内乘夜修砌城垛。刘良佐恐城内再来钉炮眼,命军士昼夜攻击。

炮声彻昼夜,死伤日积。义军昼夜拒战,也都疲劳不堪。但他们不稍退后,人人有必死之心。若有稍稍退后,或嘴里稍有疑虑,必立斩杀。有薙发赴清营归顺者,城上望见,必定怒骂,即使至亲也如同仇敌。

  贝勒还不死心,遣使温言良语劝说,要他们拔去“大明中兴”旗号,悬大清旗号四面,斩四门首事者数人,其余均宽宥不诛。即使不薙发,亦当罢兵还师。

阎应元道:“宁斩我一人,其余无罪,为何斩杀?”将来使轰出城外。  

初六日,摄政王多尔衮晓谕招安,但江阴合城不听。清军又将豫王告示以箭射入城中,大意说明朝已亡,何苦死守。

次日,义军将其告示射回,在后面附言道:“愿受炮打,宁死不降。”

八月十五中秋节,家家畅饮,恍如生祭。阎应元等派发军民赏月钱,令百姓携酒登陴,轮流赏月,分曹快饮,四坐歌啸。筝笛箫鼓,环城彻夜不休。

许用又仿楚歌,作《五更转曲》,使善歌者登高台抚节传唱,和以笙笛箫鼓,连唱三夜。其声凄婉,慷慨凄切。

其时天无纤翳,皓月当空,清露薄野,剑戟无声。

弩师黄明江在西城敌楼弹起胡琴。歌声悲壮,响彻云霄。

清兵争朝前偷听。有的怒骂,有的悲叹,甚还有潸然泪下的。

刘良佐于是作劝降词,使士卒相倚而歌,与僚佐饮帐中。

酒未数行,城上忽然炮发,刘良佐急忙逃避而去。

南京又解到大炮二十四门,较先前更大,每只船只载一门。贝勒仍收沿城民家铁器铸炮子重二十斤。又筑土垄,以避城内箭石。鼓吹前导,炮手披红,限三日内破城。在南门侧发炮,石泥俱碎。城崩,遂不可修。大雨中,一昼夜炮声不绝,县属悉为震动。

陈明遇不由阶级,从泥堆中走上城。燃火发炮,击死大量清兵。

城上人吶喊,清兵在城下听起来半像鬼声,可知城内在粮尽援绝极度绝望的情况下早存必死之心,场面是何等的壮烈。

二十一日,大雨如注。清兵用牛皮帐护炮装药,城头危如垒卵。左右两路发炮不止,多置铁石。城上见外炮猛烈,见燃火即避伏垣内。待炮声一过,再登城拒守。

清军见状,便在中路一炮只放狼烟,不纳铁石。烟漫障天,咫尺不辨。守城义军只道炮声霹雳,兵难即入。而祥符寺后城崩塌,清兵已乘烟雾混杂时潜渡城河,从烟雾中蜂拥突然登上城楼。

守城义军不及抵御而奔溃,至城下列阵以待。

清兵上城。恐城内有伏兵,持刀立视,半天不敢下来。

到了午后,城内大沸。清军这才下城,于是展开了更激烈的巷战。

有少年五百人相谓道:“总是一死!”搏战于安利桥,杀伤甚众,力尽而败。河长三十余丈,积尸与桥齐。有一位姓韩的格杀三人,乃自焚。有兄弟二人持枪隐衖中曲处,对立。兵不知直入,兄刺仆之,弟拖走。后清兵继至,复如前法,前先杀死十六人。正好一兵继后进来,望见前兵被杀,急跑出,引十余人并进。兄弟两人急逃到屋顶,被执而杀死。

男女投池井处处皆满。孙郎中池及泮池叠尸数层。

阎应元坐东城敌楼,索笔题门道:“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题罢,率千余人上马格斗,杀清兵无数。勒马来回驰冲巷战八次,背中三箭。自知不免,回头对部众道:“为我谢百姓,吾报国事毕矣。”自拔短刀,刺胸血出。即投前湖中,水浅不没顶。义民陆正先正要将他从水中扯起,正好刘良佐自称和阎应元有旧,遣兵来活捉,见有头发浮在水面,便将他拖出捆绑。

刘良佐蹲踞乾明佛殿,见阎应元到,一下子跳了起来,两手拍着他的肩部痛哭。

阎应元道:“哭什么?事已至此,只一死而已。”

贝勒坐在县衙内,急索阎应元,十数名清兵赶来将阎应元拥至堂上。

阎应元挺立不屈。背向贝勒,骂不绝口。一清卒以枪刺其胫,血涌沸而仆倒在地。

天黑时,阎应元又被拥至栖霞禅院。

寺僧夜里只听到大呼“速杀我”声不绝,心知是阎应元。夜半,忽寂然无声,已经遇害了。时年三十九。家丁存者还有十余人,问其愿降否,说不降者即杀死,全部死在一起。陆正先,也同殉难。

  陈明遇令闭衙举火,合门男女自焚而死。他自己持刀至兵备道前下骑步战,身负重创,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

训导冯厚敦,着公服缢于明伦堂,妻与姊投井死。

在籍中书舍人青旸乡人戚勋入城协守。令妻侯氏,妾程、叶、梁及子女、子妇先缢,自己举火自焚,从死者二十人。在壁上题书:“大明中书舍人戚勋合门殉节处。”清兵杀入,见纱帻红袍仰卧于地,原来是尸体灰影。觉阴风凛烈,均大惊退出。

诸生许用合门举火自焚。

举人夏维新、诸生王华、吕九韶都自刎。

惟黄明江素善弦歌,挟着一胡琴乘乱出城,他人不知他是弩师。

次日,众犹巷战不已,清兵用火攻败之。

贝勒下令屠城。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缳者不可胜数,内外城河、泮河、孙郎中池、玉带河、涌塔庵河、里教场河处处填满,叠尸数重,投四眼井者多达二百余人。

到了二十三日午后,满城杀尽,这才下令封刀,出榜安民。城中所存无几,躲在寺观塔上隐僻处及僧印白等,共计大小五十三人。

江阴城守八十一日。清军前后发兵二十四万,死者六万七千余,巷战而死又七千余人,据传共击杀清军三王十八将。义兵及居民死难者九万七千余人。江南起兵者,惟江阴相持最久,给清军的打击最为沉重。后人将江阴屠城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并称为“南明三惨案”。

 

 

 

 

杭州作为一方重镇,清朝在此设浙闽总督张存仁坐镇,与南明鲁王监国隔江对峙。麾下有杭州总兵田雄、副将张杰、王定国等。而博洛北返后,留蒙古正红旗梅勒章京济席哈驻防此处。再加上平南大将军贝勒勒克德浑麾下满军正蓝旗左翼梅勒章京朱玛喇,右翼梅勒章京和托等部。总兵力相当可观,且多为骑兵。

自西兴渡大会之后,熊汝霖渡江经营海宁、海盐,扼钱塘江下游。而方国安则专意富阳、余杭,谋取杭州,经营上游。他先驻兵朱桥,因遭清军劫营,改屯潭头。命其侄方应龙守余杭,方元科渡江为先锋。

方元科为总兵官挂荡胡将军印,胆勇冠时,军中号曰方三。所部万余人,战船五百余艘,沿钱塘江立营。他接令后,自率部将傅明德、田胜、涂有声等三十骑渡江进取,在五云山大破清军,直奔六和塔,屯凤凰山寺,屡败清军。

交战中,有一次刀刃接浙闽总督张存仁不及咫,因战马前脚失蹄扑地,结果被他跑了。还有一次炮擦耳而过,而他竟丝毫不伤。

方国安闻讯,便命方元科出六和塔,另一侄方应龙出余杭,而自己率师由和王之仁、马士英、张名振从富阳渡钱塘江攻杭州

存仁汉军副将张杰、王定国率部迎击,从卯时战到日中,互有杀伤。朱玛喇、和托、济席哈率骑兵突袭。明军大败,国安急麾军退回富阳。

张存仁乘胜命王定国出攻余杭。方应龙率部奋击,寡不敌众,城破被获。

清军杀至关头,方国安援军赶到,列阵迎战。清军以骑兵突阵,明军溃败。王定国率兵一路掩杀二十余里,直至小岭,斩获无数。

此役明军阵亡四千余人,方国安儿子方士衍也被擒斩首。

八月廿五日,郑遵谦率军渡江攻杭州。副将郑维翰直抵太平门,中炮阵亡。明军失利,只得退回。

九月初,鲁王监国亲至萧山视师,诏集各路正兵、义兵首领至小亹议事,定于初九日会师龙王堂,渡江图谋大举。

不料连日风雨潮阻,如约到达的只有方国安、王之仁和熊汝霖等,众将决定如期出师。

十一日,方国安、王之仁、熊汝霖等陆续率部渡江。

熊汝霖独率所部至六和塔,接应王之仁军渡江。明军炮击清营,杀伤甚众。王军登岸放火焚烧清营,执馘,至薄暮才回营。

方国安也率部杀到。清骑驰骋杀来。此时大风吹起,方国安命部卒将石灰随风撒去。清军眼睛被灰所伤,纷纷溃退。明军乘胜追击,斩杀五六百人而回。

次日,双方再战于牛头湾。明军败绩,只得退回。

清兵乘夜纵火烧六和塔木城。方元科孤立无援,只得退回江东。从此专以舟师渡江,不再倚赖步骑。

此时海宁势危,熊汝霖正约张名振速渡江扼守海宁,以固浙东门户。谁知张名振却擅自违令,率部回台州石浦。而朱大典部火器最精,却坐耗粮饷,只图守金华自保。

明军屡战失利,攻不下一座杭州城,内部却开始为争饷事闹得不可开交。

原来浙东建义始自孙嘉绩、熊汝霖、郑遵谦、钱肃乐,但他们自以为书生不知兵,迎方国安、王之仁二帅,将兵权拱手相让。鲁王监国也对二帅以重臣相待,寄托重望。在定兵分饷上,浙东原设营兵与卫军尽将分隶于方国安、王之仁管辖,称为“正兵”;而新招募乡间兵勇,则由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等管辖,称之为“义兵”。

先前由于大家认为以浙东诸府县粮赋供应诸军,不愁不足,因此朝内不设户部总饷官。议定金华八县,为张国维、朱大典两督师分割;方国安拥兵最众,食衢州、严州和绍兴三府;王之仁原自定海来,食宁波府;吴凯原自临海来,食台州府;温州、处州两府辅助;各处义旅,都由地方来供养。此时,明军除了田赋所出的所谓“正饷”,还有通过劝输富室等办法取得的银米“义饷”,相对还算较为稳定的。

但是随着情势发展,浙东偏逢大水,朝廷征派苛急,一时民怨沸腾。于是,地方田赋逐步为官兵剥夺。如:都督佥事裘尚夷原以嵊兵食嵊饷,被淮抚田仰分派一万,而方国安中军俞玉又要分去一半;开远伯吴凯是以台兵食台饷,而总兵李础夺派黄岩,长史谷文光坐派宁海,国舅张国俊坐派天台,而张总镇及本道标又复坐派临海,吴凯部卒竟无所仰给;孙嘉绩、熊汝霖原以姚兵食姚饷,而靖江伯王鸣谦提兵至姚,竟要全部索取,不听支用……等等。

如此一来,官兵与义兵之间矛盾越来越深。田仰、郑遵谦争饷哄于朝内,直至两军格斗,喋血禁门,最后被兵部尚书余煌劝止。

方国安兵最多,食用三府田赋,但还是不够。于是竭力主张“分地分饷”:即由“正兵”瓜分全部正饷,而“义兵”只能分食义饷。某正兵支某县正饷,某义兵支某县义饷。

此议一出,众皆哗然。鲁王监国颁旨命诸军会议。方国安、王之仁司饷官都来到绍兴,在朝内大呼小叫,盛气凌人。

户部贵州司主事董守谕见状,厉声喝道:“君以义起,咫尺天威,竟不识朝廷吗?”

    司饷官闻言,这才稍稍退后。

这时,主事邵之詹道:“绍兴府属八县并起义师,请分其赋供给。而以翁洲、宁波饷王帅,温、台诸府赋隶方帅,金华食朱阁部。”

董守谕驳道:“分饷分地,本非善策。义饷有名无实,以此供养义兵,必不能继。即使能继,谁为管库?今请以一切税供悉归户部,计其兵数而后授饷,核其地之远近,酌情先后供给。则兵即使粮饷不足,而可以按时给饷呵。”

鲁王闻言,微微颔首。然而方、王司饷极力反对。

邵之詹左右调停,相持不下。

这时,王之仁司饷官又提出请收渔船税。

董守谕又道:“今日所恃者,不过是人心。渔户巳办渔丁税,若再苛求,民不堪命。人心一摇,国何以立?”

不久,王之仁连上三疏,请行税人法,请塞鄞县金钱湖为田,请官卖大户祀田以赡军。

鲁王监国将三疏皆下部议。

王之仁部卒恨极董守谕,拔刀出鞘,在门外待命。但董守谕却依旧坚执不肯,抗疏道:“湖不可塞,祀田不可官卖,税人必至激变。”

王之仁闻讯大怒道:“行朝大臣不敢裁量幕府,你不过为一户曹小臣,竟敢阻我大事?”

于是上疏道:“得孟轲百,不如得商鞅一;得谈仁讲义之徒百,不如得鸡鸣狗盗之雄一。”折箭召董守谕,要将他杀死。

鲁监国虽爱惜董守谕,也不能禁,便暗中派人劝他暂避。

董守谕抗声道:“司饷守正,为臣本分。臣之生死,听于主上。王之仁虽悍,有何能为?臣任死君面前,听其以臣血溅丹墀则可!”

于是举朝忿怒,纷纷叫道:“王之仁莫非想造反吗?如何敢无王命而害饷臣?”

王之仁闻讯,这才作罢。

然而分地分饷之议最终还是定了下来。董守谕叹道:“江上从此溃矣。”

浙东各郡县每年六十余万两田赋银粮均交由方、王二军支配;而义军惟食义饷,或散或留,听其去向。到了后来,方国安麾下正兵甚至连义饷也取了去。

钱肃乐等军常缺食,直到了乞讨的地步。陈潜夫破家治军,乞四百两饷银也不能得。督师张国维,原兵八千,骤减至督标数百。新安王朱华堞所募兵则以无粮告散。

陈函辉始见诸军皆不习行阵,华衣呵殿,相为夸耀。而方、王二帅又日事争饷,义兵渐散。也叹道:“大事去矣!没有文种、范蠡之材,而有伯嚭之佞,岂能持久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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