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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15·《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十四章 唐鲁之争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4233    更新时间:2009/11/26

 

晚秋的风阵阵袭来。吹打在脸上,竟有丝丝如刀割般的疼痛。

夜色苍茫下,从远处蜿蜒而来一支人马。队伍从头望不到尾,宛如一条长蛇。刀枪林立,旌旗飘扬,一切显得平静而庄严。

这是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自南京班师还朝的清军。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位头戴珊瑚顶孔雀翎、身穿箭袍黄马褂、年约三十出头的大将。他一连缓缓策马而行,一边左顾右盼,欣赏着沿途风光。不时回身瞟瞟身后队伍中被清骑夹护着的几顶轿子,嘴角露出胜利的微笑。

他就是大清和硕豫亲王多铎,身后轿子里分别乘坐着他的俘虏们——南明邹太后、弘光帝、潞王监国以及惠、周、崇诸王,还有那个伪崇祯太子王之明。

早在今年七月,多尔衮得到潞王朱常淓等投降的捷报后,以为南方可传檄而定,便令多铎班师回朝。而改任命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将军,接替多铎镇守该地;同时任命内院大学士洪承畴为招抚江南各省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协同接管江南各地。勒克德浑、洪承畴到达南京办理交接事务后,多铎等人便于九月初六日自南京启程赴北京。临行时带走了这些南君主和皇亲国戚,以免在江南贻留祸患。

自弘光帝、潞王监国政权相继覆灭后,左梦庚率马步兵十三万、船四万,挟总督袁继咸、安抚张亮自东流降清北上。弘光朝五大藩镇至此烟消云散,能够支撑南明政权延续的只剩下它们的残部或地方军事力量。而大清的劲敌李自成自弃西安南下以来,由龙驹寨走武冈,入襄阳,走武昌。一路遭到英亲王阿济格穷追猛击,屡战而败,狼狈不堪,最后在湖广通城九宫山被乡人所杀。余部虽尚有四五十万,但想来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想想这些明朝宗室,以江南千里沃野、百万雄师,竟敌不过远地而来的数万清骑,着实孬种。他们先祖朱元璋当年叱咤沙场的雄风都到哪里去了?

看来,大清当兴,大明当亡,此为天数。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微笑。转头看了看身后,大队人马已到达堤岸上了。

“殿下,船已备齐,是否马上渡河?”一个梳着稀稀疏疏的花白辫子的汉臣来到马前,躬身向他禀道。

“哼。”多铎吝啬地用嘴哼了一声,便算是同意。

此人即大名鼎鼎的南明降臣钱谦益——他现在是清朝的礼部侍郎,和王铎、赵之龙、徐久爵等弘光朝重臣随军北上。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多铎瞧不起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奴颜卑膝的酸儒。出身满洲贵族的他,和他的胞兄多尔衮一样,见惯了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他们只相信武力和铁血。钱谦益、王铎、赵之龙,这些糟老头子,能为大清一统天下起多少作用?这南京城纵使他们不献城投降,孤还不是照样拿得下来?

周围安静得只听到马蹄声、脚步声以及马匹身上的铃铛声。

忽然,一只水鸟哇喇喇地从河边芦苇丛中惊起,扑楞楞地展着翅膀飞走了。

“渡河啰!”随着一声吆喝,清军分别持着兵器,牵着战马,陆续上了预先备好的船只。

于是,在夜色中,将官的指挥声、马的欢叫声、金属物碰撞的铿锵声应和在一起,混成了一片。

澎湃的淮河水,汹涌得更起劲了,仿佛在迎接着这支凯旋之师的经过。

俘虏们在清军的喝斥声中陆续下了轿,低着头被押送着上了一艘大船。

清兵动作迅捷而有力。不多时,船只陆续起程,向对岸划去。

“这是哪里?”邹太后用手掀起船舱的窗帘,望着滔滔的河水,问道。

“这是淮河。”一名押送的清兵答道。

“淮河?”好大的一条淮河啊,那如乱雪般腾起的浪涛向她脸上恶狠狠地扑来,在半途中落下,溅起片片水花。其中有几滴洒入舱内,溅在她那饱经沧桑的脸上,令她感到丝丝的寒意。

——淮河?那是一年前,她从这里被儿子朱由崧的臣下王之纲迎下江南呵。

儿子当皇帝了,当时的她是何等的骄傲!大明江山,她的先夫朱常洵梦寐以求、最终得不到的皇位,竟然被她的亲生儿子取得了!当年她渡淮,可以说是百感交集。而如今,她和她引以自豪的儿子,却成了满人的阶下囚……

“太后,我等已到河心,马上要到江北了。”士兵的一句话惊醒了沉思中的她。

“呵,淮河?好!”邹太后拍拍手道,“这里真是老身的栖身之地呵。”

言罢,猛地将身子一纵,跳入河里。

士兵大惊,慌忙上前拉扯,但已来不及了。

淮水呜咽。太后的身体如石沉海,一荡即没,再也显不起半丝涟漪。

众清兵围拢前来,不禁大声叫道:“伪太后跳江了!”

邹太后是朱由崧的嫡母,她的跳河自尽多少令多铎背上看管不严之责。他在前头闻说,又急又气,顾不得惩罚看守清兵,慌忙命令打捞。

但河水滔滔,纵使他们努力,哪里能找得到一丝踪影?最后,他只得放弃了……

他没想到残明的太后竟然如此有气节。相较于她的子侄辈,简直有天壤之别。

他不禁十分惊讶,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正当鲁王军队在钱塘江前线大获全胜之际,后方却出事了。

原来,在鲁王监国前夕,唐王朱聿键也几乎同时在福州监国,不久称帝。

唐王自离开杭州南下后,于六月十七日到衢州,二十三日到建宁,黄道周、郑鸿逵、郑彩等先后多次上疏请监国。

福建是南安伯郑芝龙的地盘。他对拥立唐王兴趣不大,但在弟弟郑鸿逵的一再坚持下,他终于勉强同意了。

闰六月初七日,唐王在福州举行监国之礼,建行在太庙社稷,昭告天下。

随后,一些大臣开始议论要否登基之事。郑芝龙对此极力表示反对,其他朝臣也认为:“监国名位甚正,出关尺寸,再建号未迟。”只有郑鸿逵道:“不正位,无以满足众人之心,杜绝后起者。”于是定议。

二十七日,朱聿键在福州南郊祭告天地祖宗,正式登基,以福州为福京,福州府为天兴府,改福建布政使司为行宫。改此年七月一日起为隆武元年。追尊皇考为皇帝,皇妣为皇后,遥上朱由崧尊号为“圣安皇帝”。是为南明绍宗,又称隆武帝、思文帝。

唐王登基后,大赦天下,大封定策功臣。封郑芝龙为平虏侯,郑鸿逵为定虏侯,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以黄道周为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苏观生为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张肯堂为兵部尚书,何楷为户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召路振飞为左都御史,寻进太子太保、吏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又先后召旧辅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姜曰广、吴,起用吕大器、朱继祚、林汝楫、曾樱、熊开元、黄鸣骏、林增志、李先春、陈洪谧等为阁臣。

七月二十二日,首辅黄道周自请募兵江西,号召义兵。隆武帝赐空札百道,带一个月粮备用。黄道周召募士卒九千余人,从广信出衢州。所至抚辑遗民,联络声势,远近响应。

接着,湖广总督何腾蛟招抚了李自成余部郝摇旗、王进才,巡抚堵胤锡招抚了李锦(即李过)、高一功,声势大盛。

但此时,浙江也拥立一位监国的消息传来,隆武帝不禁着了慌。急命卢若腾、郭贞一抚按浙江,在温州、处州两府置官据守,取饷银三十余万而去。

又于九月间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为使,奉诏书到绍兴。诏称:

朕与王约,朕未有子,得金陵为期,当让位皇侄,布衣角巾,萧然物外。

刘中藻是个聪明人。他到了浙江后,先不拜谒鲁王,而是先游说驻军金华的朱大典及江上诸营将帅,宣传唐王政策,承诺浙东所用职官同列朝籍,不分彼此,并道:“我主负不世之资,身历艰难,练达时故,于经史书籍无所不览。待臣下推心置腹,勤于朝政。不设宫婢,皇后在旁侍烛,常通宵达旦。令旨皆亲手起草,字字滴血赤诚。请读罢此诏,没有一人不挥泪奋袂而起。我等也极知鲁王之功,亲临前线督军,持之不懈。鲁王谦逊,但毕竟属子侄辈,尚年幼而文弱。我主以叔父之尊,受群臣坚请拥戴也早于鲁王,绝无两大之理。鲁王应当速作决定啊。”

这时鲁王朝内诸臣闻言,尽都仰慕唐王贤声。刘中藻到浙江不到三、四天,而江上数十万之师大多南向受命,驰表入闽称贺。

鲁王正踌躇不决间,朱大典、钱肃乐道:“大敌当前,而同室先争,岂能成中兴之业?即权宜称皇太侄以报命,未尝不可。若我师渡钱江,向金陵,大号非闽人所能夺呵。”方国安也道:“圣子神孙,总为祖宗疆土。今隆武既正大统,自难改易。若我监国,犹可降心以相从。”于颖、孙嘉绩、姚志卓等也纷纷主张奉表闽中。

惟独兵部尚书熊汝霖、礼部尚书陈盟、礼部右侍郎陈函辉、国舅张国俊、中书舍人谢龙震等人坚决不肯。他们认为:“唐王远在福州,有幸得以偷安旦夕。而我等猛臣谋将,血战疆场,以守此浙东一块土,似难一旦拱手授人。”熊汝霖则愤然道:“熊某只知奉主上,不顾其他。”

赞成派朝臣毕竟人多,占了上风。他们纷纷疏请开读,催促会稽知县备仪注上。陈盟见众人反覆如此,心灰意懒,干脆引疾告归。

反对派中有的是忠于鲁王,如熊汝霖、陈函辉;有的则为自己身家考虑,国舅张国俊便是其中之一。他生恐鲁王退居藩位,自己将失国舅之位。便暗中煽风点火,在鲁王面前百般挑唆。

鲁王监国被激怒了,宣布退归藩位,于九月十三日返回台州。

如此一来,鲁王引起了大多数人的同情。虽然赞成派诸臣于十月初一日在府堂开读唐王诏书,但转而反对奉诏闽中的朝臣越来越多,双方阵营人数开始持平。

正作没理会处时,大学士督师张国维在江上星夜驰至绍兴,道:“唐、鲁同宗,向无亲疏之别;义兵同举,更无先后之分,惟有成功者居帝位。若一旦称臣,则江上诸将,必须听命于闽,我主如何号令诸军进取?”

此言一出,反对派官员尽皆响应。熊汝霖也道:“主上原无利天下之意,唐藩也无坐登大宝之理。有功者王,此为定论。假若我兵能收复杭城,便是大明中兴一半根脚。此时主上早正大号,已是有名。千秋万世,公道犹存。假如我等不能,而唐王能遣兵克复杭州,直趋金陵。功之所在,谁敢与争?到时再议迎诏,也为时未晚。”

张国维又致书唐王道:

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帝子孙,咸当协心并力,誓图中兴。成功之后,入关者王。监国退居藩服,礼制昭然。若以伦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监国当人心溃散之日,鸠集为难,一旦退就藩服,人无所依。闽中长鞭莫及,猝然有变,唇亡齿寒,悔将何及?臣老矣,岂若朝秦暮楚者举足左右,为功名计哉?

于是越中诸臣最终统一意见,前往台州迎回鲁王。

刘中藻入朝见驾,慷慨陈词。分析四镇无同心之旅,吴、浙少牵合之师,以致弘光朝一朝瓦解,劝浙闽共奉隆武,一致抗清。

鲁王闻言,似有所动。然而反对派诸臣态度甚为坚决。

张国维愤然仗剑伏阙,奏道:

臣得以义责诸臣。夫鲁以数郡起,凭匹夫之怒,当全盛之敌,破矢折戈,劳苦江上者累数月,而闽以回远,奄然苟安,即不助予,乃令束而待命!今日请太祖高皇帝坐定此案,唐、鲁得失,岂止寻丈哉?且夫乘人之危而因以利之者不仁,孤人之势而阴诱其众者不义。亦思鲁众一退,当坚者故非唐乎?是自破卫也,以身为边也。凡我有官君子,矢事于鲁,移奉叔父,亦称二心。即以势临孤危,当为国死。今日复有以奉闽为言者,臣立斩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谢龙震乘势骤起,当朝厉声诘责,手批刘中藻。又指责会稽知县姚孙榘不当急上仪注。姚孙榘由此被迁授他职,而以举人殳香继任。

刘中藻孤傍无计,仓皇中离开绍兴,来到金华。朱大典以礼相待,恐人加害,派士卒护卫出境。

唐王得报后,又先后七次手敕到绍兴。并授张国维为东阁大学士,敕辅鲁王监国。张国维傲然对使臣道:“张国维只知今日江上收文武人才,行战守事为急,不知东阁大学士为何官,可即以此语报唐殿下。”

监国朝议遣给事中曹维才、职方司郎中柯夏卿为使通好闽中,不用疏奏,止叙家人叔侄礼,传鲁王话道:“叔父能大饷我师,亦协守江上,事定而后议。”

唐王在那边听得,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时值初冬,而草木非时而发,城内城外百花齐开。

张国维自绍兴回到江上后,驻兵瓜沥龙王堂,再次上疏请求合攻杭州。

在得到鲁王支持后,慨然订下战期,檄诸军分几路渡江。

自十月初八日开始,明军连战十日,阵阵皆捷。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郑遵谦、方端士等都亲冒矢石,身先士卒。

十四日,勒克德浑、张存仁调集兵马,渡江进攻固安。

清军舰队遮天蔽日而来。张国维与钱肃乐、王之仁率部迎击,方国安陈兵江南,严阵以待。张国维、钱肃乐从左右两翼掩杀。钱肃乐弟参将钱肃绣,人称钱八将军,挺矛奋勇争先。腹中一刀,肠子漏出不及纳入,还一手揽起肠子,一手持兵器连杀二人。前锋副将钟鼎新等持火器奋勇力斗,击死一员穿绯衣的清军大将。诸将吕宗忠、王国斌、赵天祥等各斩数十级,夺获军械无数。

勒克德浑见明军骁勇,无心恋战,传令诸路军马退回江北。诸将杀意正浓,哪肯放过,乘机追杀,歼敌数千,直杀到杭州草桥门下。

清兵有三骑回马射箭,明军先锋沈国忠、沈明俊赤身跳上江岸,用火铳击死。明军纷纷跳下战船杀上岸边。正待攻城时,不想大风雨骤至,火炮俱湿,弓矢不能发,只得收兵退回。

游击俞国荣等也乘胜斩获,直抵张家湾,大获器械。沈宸荃标下都督佥事姜克复等原来均穿红衣甲。此日恐清军防备,先将衣甲尽翻为白色。令数十名士卒诱清军白标十余骑追来,前锋以鸟铳射杀。清军见状,以六七百骑分从左右两翼夹冲。明军以火铳射击,清军败溃。明军乘胜追击,直杀过张家嘴敕塘一带,方才收兵回营。

此役明军大获全胜,被称为诸义旅江干以来战功第一。

与此同时,陈潜天、熊汝霖在下游战于牛头湾及沙埕,亦获大捷。熊汝霖麾下总兵史标等渡江埋伏戈弩,清军二十名游骑经过,被魏良等杀死。清将大怒,当即率数百骑冲阵。明军伏兵四起,戈弩齐发,先射倒擎旗纛将官一员,随后击毙清军数十。日暮时分,清军援兵百余骑赶到。熊汝霖侄熊茂芳张弓射马,连连射杀三骑。史标急发大炮,击死数十人。

于是乘此大捷,陈万良、姚志卓乘胜再次收复余杭。一时浙西义旗四起,浙西、苏、皖义兵百余支,杭州顿成一座孤城。钱肃乐疏请率兵攻平湖,再请趋海盐,由海道窥吴中,但鲁王监国没有听从。

熊汝霖也上疏道:“自小亹迄西兴六十里,臣及孙嘉绩军纔千人,何以守?朱大典军士精火器、总兵尉允昌有才略,请使军江上;张名振在石浦,请使渡曹娥;固东浙在事诸军,并宜毕济。”然而时不能用。  

熊汝霖便再次渡江西进。部将魏良、黄麒、吴彪率部先登。不料清军预先设伏,六百余骑尽皆杀出。明军猝不及防,纷纷阵亡。熊汝霖督帅舟在后,见状弯弓搭箭,连射十余骑。明军舟中万箭齐发,清军伤亡百余骑,明军反败为胜。诸生钱振宗等战死。王之仁、陈潜夫军稍后退,然而犹然力拒。不久,总兵张鹏翼援兵赶到。一阵砍杀,清军溃败而退。

熊汝霖部乘胜进击,与浙西义军领袖陈万良等相为呼应。先后活动于临平、五杭、新市、双林、吴江等地,颇有斩获,最后以失援退回。

  不久,鲁王监国亲自赴江上劳诸军,驻跸西兴。应张国维建议,遵汉高祖筑坛拜韩信为将故事,备物典策,筑坛冠山绝顶,拜方国安为大将军,命张国维代监国捧毂推轮。赐方国安尚方宝剑,令便宜行事,节制诸军。

一时旌旗蔽空,车马如织,清军在江北望见,也皆惊骇。

随后,进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武宁侯,封郑遵谦为义兴伯,张鹏翼为永丰伯,吴凯为开远伯,方元科为威远伯,刘穆为威北伯,俞玉为定南伯,王鸣谦为靖江伯,谢正让为襄勤伯,陈谦为镇威伯。又封张世凤为平虏将军,邵一梓为威虏将军,张名振为富平将军,戴尔惠为义武将军,姚志卓为平原将军,裘尚奭为宣义将军,毛有伦为靖夷将军,王朝先为平西将军,张国纪为襄毅将军,谢正谦为襄武将军等等。

浙江诸将皆要求唐王出师北伐。唐王便遣苏观生赴赣州募兵,以曾樱、郑芝龙留守福州司饷。他自己祭告天地祖宗,誓师西郊。以郑鸿逵为御营左先锋,出兵浙江;郑彩为御营右先锋,出兵江西。二将却行数十里,疏称候饷,逗留不进。

方国安自拜将后,屡次出击,双方互有胜负。

众帅相议道:“清军何尝不顾虑,主要在于我军不能齐心协力,所以一处进兵、一处退兵。这都是由于大将期会不信,调度不灵,致使缓急不一,各自为战。”决定约期会战。

十五日,鲁王监国再次御西兴犒军,传诏每名士兵赏银二钱,责令限期渡江,共攻杭城。众人便议定分门攻打,定以二十四日丑时,官兵义兵齐会,水陆并进。方国安、张国维渡钱塘江上游五云一带,攻正阳、钱塘等门;王之仁、熊汝霖、陈潜夫等渡下游姜家嘴一带,攻太平、艮山等门;再往下则以章正宸、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方端士率部协攻;最下吴凯、郑遵谦等部协同作战。

二十四日五鼓,方国安偕张世凤亲率精兵五千为前锋,以张国维长河之师为后援,入西山,突进朱桥。其余王之仁等则率兵分别从范村、六和塔三处过江,直至张家山、五云山、八盘岭等处,迫近杭州府城。

不料事先走露了风声,清军大集精锐,准备背城一战以决雌雄。总督张存仁率总兵田雄,副将张杰,会同梅勒章京朱玛喇、和托、济席哈也分兵三路迎击:一路在钱塘江面截击张国维的长河援兵;一路截杀王之仁、马士英等已登陆的诸部明军;另一路迎击方国安、张世凤所统的明军前锋精锐。

方国安率兵杀到时,清军先诈败而退。方国安督兵一路深入砍杀,直追到万松岭附近。突然一声炮响,清军伏兵杀出,先前佯败的回头杀来,顿时将明军围困在内。

此时张国维所率的长河明军已被清军截杀退回。其他诸部也被清军击破,不顾前锋,竟径自扬帆逃回南岸。

明军见援兵不继,又值大风雨,弓矢不得发,一时大溃,或俘或降,剩下残兵败卒拥着方国安、张世凤突围南还。

熊汝霖另率一部由下游牛头堰渡江夹攻,颇有杀伤,孤军失援,也被击败。

此役明军死伤惨重,被俘副将十一人,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四十八人。自此以后,明军士气消沉,转以防守为主,再也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登陆攻城战了。

  

 

 

 

马士英近来颇觉劳苦功高。虽屡战败北,却多少起牵制清军部分兵力的作用。毕竟战场生死关头,不但方国安力挺他们,连熊汝霖这些原来的死对头也已谅解了他。

于是便急着想朝见监国,以实现重返政坛、再展雄风之愿

但他们在弘光朝所犯罪行,已深入人心。鲁王监国也无法辄言赦免,便下群臣议。然而诸臣也多言马士英当诛。

熊汝霖见状,委婉地开口道:现在不是杀马士英之时,应当让他戴罪立功。”

兵部主事黄宗羲道:“非不当杀,而是不能杀而已。春秋之义,孔子亦岂能杀陈恒?故此不应说他不当杀呵。”熊汝霖理屈,只能是唯唯称谢。

马士英在鲁王朝内处处碰壁,便叩关求入隆武朝。唐王也列数其罪,定其为罪辅、逆辅,谕令守关将士勿纳。马士英前后七次上疏为自己辩解,唐王只是命将其疏存档,以待公论而已。

马士英怀恨在心,便与阮大铖放言隆武朝大学士黄鸣骏将来课浙中八府粮,以离间浙、闽。

不久,谢三宾被推荐起用。诸人本为旧识,自此嗅味相投,肮脏一气。

这谢三宾上次差点为王之仁所杀,后来花了一万两银子总算捡回一条命。鲁王监国时,他不肯死心,便暗中在翠山召募士卒。义军对他颇加防范,推庄元宸守宁波城,王家勤、林时跃参其军事,谢三宾不敢轻举妄动。

浙东明军屡败清军,兵势渐振,颇有中兴之象,激起了谢三宾乘机干一番事业的雄心。他见国舅张国俊外依王之仁、方国安,内结太监客凤仪、李国辅,权势颇大,便以重金贿赂,要他向鲁王监国求情,荐为礼部尚书。鲁王得国舅相劝,想想当前也正需此人粮饷助军,当即依允。不久又不通过内阁,直接任命他为东阁大学士。

庄元宸见状,便上疏道:

举兵以来,士劳于外、民殚于内,重以旱潦,将卧薪尝胆之不遑,而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忧;则晏安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有深宫优养之心、无据鞍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锡,有若探囊;则恩赏何可滥也!殿下试念两都禾黍之悲,则居处必不安;念孝陵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念青官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念将士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坐废。

又疏言:“中旨用人之非,乃赧王之弊政。臣叨居科长,断不敢随声奉诏。”

谢三宾暗结鲁王内侍,将他奏疏屡次封还不报。

庄元宸便致书黄宗羲、林时对道:“小小朝廷,似乎惟恐不即速倾覆。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原得以微罪,成其山野。”愤而挂冠而去。

钱肃乐近来也屡遭方国安、谢三宾等极力排挤。方国安军夺他所部义兵食,钱肃乐疏告。鲁王监国无可奈何,只得叙十日十捷及草桥门歼敌功,晋为右副都御史。钱肃乐辞道:“沈荃宸、陈潜夫之才,方端士之勇,官位皆在臣下。部将钟鼎新斩级最多,未能殊擢。”

方国安、王之仁等便以他曾力主通表闽中为由,指责他不受职是因怀有二心。钱肃乐不得已,只得拜命。

鲁王又命太监客凤仪、李国辅节制诸军粮饷。钱肃乐力争中官不可与闻外事。如此一来,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方国安传檄鄞县、奉化等县少将粮饷筹措给他。钱肃乐所部缺饷,四十日连疏告粜而不能得,部卒直至行乞于道。

钱肃乐愤而上疏道:

国有十亡而无一存,民有十死而无一生。翘车四出,无一应命;贤人肥遁,不肖攘臂,一也。宪臣刘宗周之死,赠谥荫恤,未协舆情,敕部改正,迟久未上,二也。张国俊以戚畹倚强权,侔人主,三也。诸臣以国俊故,相继进言,主上以为不必几于防口,四也。新进鼓舌摇唇,罔识体统,朝章甲令,委诸草莽,五也。反覆小人,借推戴以呈身;茸下流,冒荐举以入幕,六也。楚藩江干开诏,息同姓之争,李长祥面加斥辱,凌灭至此,七也。咫尺江波,烽烟不息,而越城褒衣博带,满目太平,燕笑漏舟之中,回翔焚栋之下,八也。所与托国者,强半南中故臣,鸟怪声,转徙可恶,飞蛾灭烛,至死不改,九也。此犹枝叶也,请言根本:今七月雨水不时,漂庐舍千百,以水死;卤潮冲入,西成失望,以饥死;壮者殒锋镝,弱者疲转输,以战死;文武衙门,票取牌索,一日数至,以供应死;泽国倚舟为命,今调发既烦,小民皆沉舟束手,以无艺死;入乡抄掠,鸡犬不遗,此营未去,而彼营又来,以掠死;富室输金,当以义劝,非有罪于官也,而动加羁囚,有甘心雉营者,以财死;大军所过,沿门供亿,淫污横行,以辱死;劣衿恶棍,罗织乡里,以为生涯,百毒齐起,以忧死。今也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镇之一吸;继也合藩镇之兵马,不足卫小民之一发。凛凛乎将以不发死。由前九亡,并此而十。若不早图变计,臣不知所税驾矣

此疏一入,忌恨者更多。尤其谢三宾入阁后,屡加排挤。鲁王知他为忠臣,复加兵部侍郎。钱肃乐坚辞不受。

到了第二年,钱肃乐以军无饷,上疏要将所部遣散,自率家丁从军自效。鲁王温旨慰留。然而诸帅散发流言,称他将弃军入闽投唐王,遣客刺杀。钱肃乐见此,便弃军拜表以行,称必不入闽,而要披发入山,永与世辞。

鲁王挽留不住,只得降旨命他入海偕黄斌卿、张名振取道崇明,以窥三吴。不久加户部尚书。钱肃乐坚辞不受。

 

 

 

 

鲁监国元年(1646)正月,鲁王再遣柯夏卿、曹惟才依敌国礼,出使闽中。

唐王却反而升柯夏卿为兵部尚书,曹惟才为光禄寺卿。并手书报鲁王道:“朕无子,王为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朕有祚土,终致于王。”另遣给事中金堡为使来浙江。

这个金堡,原来从姚志卓起兵,投奔鲁王。见浙事不可为,授职方司郎中而不拜,转而入闽投唐王。不久见闽事也不可为,便自请会师钱江、经略三吴。唐王便命他出使浙江,并以礼科给事中兼职方司员外郎出监郑遵谦军。

金堡到浙江后,上疏鲁王监国道:

更始称尊,刘演止居大司马之位,湘阴继统,刘崇亦守节度使之官,演岂甘以贤让不肖,崇岂甘以父让子哉?恐一家之中,有二天子,即外患得以相乘也。殿下以侄事叔,则唐王既非湘阴以贤事圣,则唐王并非更始,即上表称臣,拜疏迎驾,岂遂为屈己乎?两大相抗,必至于离,两离相,必至于败。使敌国得乘瑕观变,坐收渔人之效;恐文武诸臣,不得辞其责矣。诗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今当御侮之时,自启阋墙之衅,窃为殿下惜之。殿下诚能息群喙,以奉一尊,异日光复二京,祗谒寝庙,唐王之功,不过汉光武,而殿下之德,乃过于周文王,厚实不亏而显名烂焉。即唐王亦安能屈殿下哉。

越中文武诸臣大哗。纷纷指责金堡先前不受鲁王授官,现在又从福建来浙江动摇人心,着实可恶。陈函辉密启鲁王监国,请杀金堡。鲁王便发令旨下法司逮问。

金堡闻讯,急奔衢州投奔黄鸣骏,最后逃回福州。

唐王不死心,再次致书鲁监国道:“朕王与共,本圣祖;王其无忘朕之焦劳,朕亦无忘王之危厄。一诚金石,岂敢浮词。当遣兵赴王,上报孝陵;王其爱玉体,以承天庥。”

然而嘴巴说得好听,他却暗中挖墙脚,瞒着鲁王监国到浙江四处封官。如封朱大典为东阁大学士督师,方国安为靖夷侯,姚志卓为仁武伯等等。

江上诸将也大多脚踏两头船,私下通表于唐。张国维、熊汝霖等虽为反对派中坚,对此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鲁王监国听到风声,也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派左军都督裘兆锦、行人林必达赴福州以公爵封郑芝龙兄弟。唐王闻讯大怒,便将两人逮捕下狱。

为了笼络浙中诸将,唐王不通过鲁王监国,便遣佥都御史陆清源押送十万两饷银到浙东犒军江上诸部皆有份额,唯独遗漏了马士英。

马士英怀恨在心,便到方国安处挑拔离间。方国安大怒,遂命部将抢劫饷船,将十万两饷银尽数劫夺。又以煽惑诸军为辞,将陆清源擒拿囚于水舱,出檄列数唐王罪行。

张国维闻讯大惊道:“曲在我矣。”

鲁王监国恐隆武帝因此兴师问罪,忙令张国维调师南御,而改以不知兵的余煌督师江上。不久,又派镇威伯陈谦出使闽中以示通好。

这陈谦与郑芝龙私交甚厚,而此时郑芝龙正与隆武帝闹矛盾。他一向仗着拥立之功,骄横跋扈。但隆武帝不是昏庸纵欲如弘光帝,也不是柔弱宽和如鲁王监国,而是位极有主见的君。因此平日里对他的行为屡屡加以抑制。日子一久,郑芝龙便产生弃唐拥鲁之心。

陈谦到了福州,先到郑芝龙府中招呼叙旧,然后再往谒唐王。启函时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唐王大怒,便将他捉拿入狱。

御史钱邦芑本为郑芝龙门客,此时正受唐王宠信,便密奏道:“陈谦为鲁王心腹,郑芝龙至交。今日若不除,恐为后患。”

唐王闻言,便下诏斩杀陈谦。

郑芝龙闻讯大惊,急入朝求情,愿以官赎陈谦一命。

唐王却故意留郑芝龙长坐叙话。另命人于夜半将陈谦移至他处斩杀。

郑芝龙闻讯赶来,抢救不及,伏尸痛哭道:“我虽不杀伯仁(陈谦的字),伯仁由我而死。”

至此,浙闽聘好遂绝,而郑芝龙自此更加与唐王离心背德。

 

 

 

————

①陈恒,或作田常,即田成子,春秋时齐国大夫。周敬王三十九年(前481),杀齐简公。孔子告于鲁哀公道:“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哀公要他告诉季孙、孟孙、叔孙氏三家,结果不肯。孔子道:“以吾从大夫子后,不敢不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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