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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17·《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十六章 浙河兵溃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5158    更新时间:2010/1/28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多罗贝勒博洛率军抵达杭州已有好几天了。这两天他一直在侦察对岸情形,伺机渡江。

博洛为清太祖努尔哈赤之孙,饶余郡王阿巴泰三王子,素来剽悍善战,善于用兵。和硕豫亲王多铎取南京后,命他分兵下苏、杭,镇压各地抗清军,战功赫赫。此年二月十九日,清朝命他为征南大将军,代替原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领兵攻浙闽。

博洛深知南明鲁王、唐王兵马实力不可小觑。尤其鲁王部队,据守钱塘江东岸,勒克德浑同贝子岳托、梅勒章京朱玛喇、和、济席哈以及总督张存仁、总兵田雄等征战有年,不得前进一步。因此,他一到南京,除了本部满洲八旗兵,还调提督曹存性,总兵李应宗、于永绶、张应梦、贺胤昌、范绍祖、王之纲、苏见乐、冯用等部汉军七千余名随征,加上原有的梅勒章京朱嘛喇、和、济席哈以及浙闽总督张存仁、杭州总兵田雄、吴淞总兵李成栋等部人马,总兵力不下十万。一时帐幔弥空,遍营六合塔上下,一望数十里皆白,声势俱盛。

但他还是心存疑虑,不敢贸然发兵。除了舟楫未备,还是因为生怕浙闽联手,不易对付。

洪承畴在南京一直帮他谋划,努力分化离间南君臣,老乡郑芝龙成为他重点拉扰对象(洪承畴和郑芝龙都是福建南安人)。他和御史黄熙允对博洛道:“以王爵贿赂郑芝龙,福建可不劳一矢,浙中也必闻风而溃。”博洛大喜,便命他修书。果然,郑芝龙因与隆武帝离心背德,早存去意。经不起黄熙允使者苏忠贵的再三劝说,便回书道:“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师撤水师,倾心贵朝,非一日也”。博洛得报大喜,又得知唐鲁不和,于是开始准备渡江。

但是对岸的鲁王部队也不甘示弱。他们列营二百余里,舣舟江上严阵以待。

博洛深知明军善水战,而清军战具未备,不敢渡江南下。少量的战船即使渡江,也是寡不敌众,徒成明军俎上鱼肉。这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所以,他在苦苦思索渡江良策,然而一直不得其要。

忽然,赴江边观察敌情的固山额真图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贝勒爷,渡江之事有眉目了。”

博洛忙问:“副将军有何良策?”

图赖停下来,歇口气,继续道:“卑职自随军至杭以来,闻市井有‘火烧六和塔,沙涨钱塘江’之谣,心下诧异。今率数名将士赴江干探察,果然发现天旱水浅,江沙暴涨。并见有人在江中洗澡,徒涉往来。卑职不解,一问当地人,都说是今年以来久旱不雨,数日潮不来,所以水浅流细。依卑职之见,我师不劳一舟,即可徙水东下。”

图赖系清朝开国大臣直义公费英东之子,曾败大顺军唐通部于山海关外一片石,随豫王南下攻扬州,取南京,俘弘光帝,以功封一等公,是博洛帐下第一名将,素得重看。

博洛一听此言,忙率诸将赶赴江边。果然,往日波滔汹涌的钱塘江,现在水枯流细,如同沼泽。博洛命清卒驱马试渡。行至江心,水深不及于马腹。

博洛大喜,举刀仰天大笑道:“天助我也。”传令三军上下,即刻整装待命,准备渡江。

五月二十七日,博洛头戴金盔,身披重铠,传令数万大军,分水陆两路进兵:一路由图赖等率马步兵主力从杭州六和塔、富阳、严州一线策马涉水过江;另一路由水师组成,分乘数量有限的战舰从鳖子门沿海东下,向钱塘江南岸的南明鲁王部队大举进攻。

 

 

 

 

南岸这边,鲁王监国刚调命张国维西征,改以礼部尚书余煌兼兵部事,督江上诸师。

而图赖所指挥的清军前锋在富阳北峰山杀败明将潘茂斌后,已开始试马渡江了。博洛在北岸掩护,命清军集中炮火,对准南岸七条沙猛烈轰击。

第一颗炮弹直贯方营而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军营内厨的锅灶。声如巨雷,大地为之震动,整个锅灶被砸得粉碎。

方国安正在营中吃饭,闻报大惊,急急赶往内厨探视,问道:“何方来炮弹?”

一士兵满面是血,连滚带爬跑进来跪禀道:“禀国公,清兵已策马渡江了。”

方国安没想到天险钱塘江,竟挡不住清军铁骑。他撇下士卒,疾走出去,举目望望,又退回来,望着被击碎的厨房,仰天叹道:“此天夺我食啊。本藩自归唐王去了。”

当即下令拔营而起,尽弃战舰辎重,连夜与荡虏伯方元科连同马士英、阮大铖往绍兴逃去。

方国安此举打的是他的如意算盘。唐王以前曾以手敕相招,他自恃手握重兵,入闽必大用。事或不济,也可抄便道退入云南、贵州。但他没有考虑到的是:由于他的率先不战而逃,竟使钱塘江防线毁于一旦!

第二天,方国安拔营先遁的消息传来,江上诸军本就因为饷缺而不团结,当即一哄而散。领军的将领节制不住,只得跟随着溃兵避往内地。一时沿江诸汛数百里同时被废,火光烛天,乱成一片。各部明军丢盔弃甲,争相奔窜,自相践踏,死者狼藉。

这时,刚刚卸去督师官衔筹备西征事务不久的张国维匆匆赶到。他登高四望,见数百里江防寂无人声,不由感慨万分。

忽然,他发现不远处宁国公王之仁的营地旗帜飘动,似与往前无异。他不由得一阵惊喜,忙率亲兵望王营赶来。

不多时,到了王之仁营外。却见人来人往,忙碌纷扰。他忙派长子张世凤前去打听,这才知道王之仁见大势已去,无心恋战,正指挥部卒,准备由江入海图谋后举。

张国维大惊道:“天下事至此,如何不战而逃?”忙至营外请见。

王之仁闻讯,匆匆率数人迎了出来。

张国维劈头即问道:“宁国公,今欲何往?”

王之仁惨然道:“尚有何言?入海徐图后举而已。”

张国维不死心,上前劝道:“天下事尚可为。请抽调五千士卒给老夫,分守各营,以抗北兵东下。”

王之仁望着张国维,良久,忽然流泪道:“你我两人心血,今日尽付诸东流。坏天下大事者,不是他人,实为方荆国呵。清师数十万屯北岸,倏然而渡,孤军何以迎敌?之仁有船,可以入海。公兵无船,当速自为计。”

张国维见说,知其意难回,只好整顿部卒,回头赶往绍兴追扈鲁王监国。

这天夜里,月明如水,照耀钱塘江南岸。万籁俱寂,大地在皎洁的月光下恍如披上一层轻纱。清风拂爽,明军营地上的旗幡随风飘动。

图赖先遣数十清骑渡江,不逢一兵一卒。他在后方闻报大喜过望,便亲自督统大队人马长驱直下。

二十九日,清军东西两路大军会合,直向江南扑来。

 

  

 

 

方国安拔营而遁后,并没有马上南下投奔唐王,而是进入在绍兴称死守。合城士民闻清军渡江不多,似可以并力击退,也不十分惊慌。陈盟还劝鲁王监国作亲征六诏,飞递江上。

待张国维赶回,鲁王这才知道浙河诸营兵溃之事,大吃一惊,忙宣召阁臣陈函辉、柯夏卿、谢三宾、陈盟、宋之普、田仰等商议对策。

诸阁臣中,张国维、陈函辉是大忠臣,柯夏卿、宋之普是扈跸旧臣,陈盟、田仰是前朝元老,唯有谢三宾是靠着银子往上爬的,对于鲁王他是心不在焉。诸臣有的主张死守绍兴决一死战,有的主张南迁台州图谋反攻,还有的则主张航海暂避其锋。谢三宾早存降意,但不便说出口,于是也赞同南迁之策。

定议已毕,诸臣告退。鲁王独自徘徊,长吁短叹。

他当初接受群臣拥戴监国,本拟重兴大明江山,成就一代英主。此举史有前例,如光武中兴、晋室南迁、康王南渡,尤其南宋遗事。但是不料今非昔比,不独满洲铁骑剽悍远胜当年的金兵,明朝文武虽不乏精忠报国之辈,但文韬武略远逊当年的张刘韩岳①。

他也曾屈降监国之尊,与诸臣谈笑歌酒,共享快乐。也曾礼贤下士,终日不倦。也曾优容大度,从容面对待有功将士的跋扈专横……一切都已做过,但一切都是徒劳。

眼下唯一令他担心的,便是元妃张氏和宫嫔周氏:她们一个体弱多病,一个身怀六甲,这叫他如何丢舍得下呢?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哭出声来。

满朝文武,何人可负倚托?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保定伯毛有伦。

此人忠勇过人,又谨慎细心,向来为他所倚重。请他护送宫眷,最好不过了。

于是他高声叫道:“来人。”

太监客凤仪跑了进来道:“监国爷,有何吩咐?”

“快快去请保定伯入宫,孤找他有要事。”

客凤仪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不多时,保定伯毛有伦入宫见驾:“保定伯毛有伦,叩见监国殿下千岁千千岁。”

鲁王一见毛有伦,如落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一般,忙站了起来道:“毛爱卿,快快请坐。”一面将毛有伦硬是按在椅子上坐下。

毛有伦莫明其妙,被他按在椅上颇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鲁王朝着他跪了下来,纳头便拜。

毛有伦大吃一惊,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道:“殿下,使不得啊使不得……”

鲁王哪里肯听,只顾磕头。慌得毛有伦急急跪了下来,嘴里叫道:“殿下……”

突然,一颗眼泪从鲁王的眼里掉了下来。

毛有伦慌了手脚:“殿下,有何吩咐尽管说出。为臣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鲁王道:“毛爱卿,孤有一事相求。”

毛有伦忙道:“殿下请先起来,先起来。毛有伦纵然上刀山下火海,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殿下去做……”

鲁王听得此言,这才缓缓站了起来。然而尚未开口,却已是泪流满脸:“清兵渡江,绍兴危在旦夕,孤欲南奔台州,只是|……”

“只是什么?殿下。”

“只是,王妃、世子及宫眷,孤放心不下。”

“殿下只管吩咐。需要用到毛有伦的,臣誓死尽力,请殿下放心。”

“那好,孤就放心了”,鲁王这才开口道,“孤素知你忠义,特命你扈送爱妃、世子及宫眷先行从海路去台州,孤由陆路出发。万一孤有不测……”

“殿下……”

“万一孤有不测,你可奉孤手诏,立世子监国,重振旗鼓,兴复大明”,鲁王言罢,返回御案,速写手诏一封,递与毛有伦。

“殿下……”毛有伦接过手诏,泣不成声。

“去吧。”鲁王退回御座前,颓然坐下,有气无力地挥手道。

“臣遵旨,臣即刻回去准备。”毛有伦跪叩罢,站起来擦擦眼泪,退了出去。

鲁王回到后宫,元妃张氏迎了上来,问道:“监国爷,事情怎么样了?”

“唉,”鲁王叹了一声道:“孤已定南迁之策,但恐你和周妃,一个体弱多病,一个怀有身孕。适才命保定伯毛有伦扈送你等由海路南下,但恐你等……”

“殿下不必担心,妃身自有主张。”张妃跪下告道。

“唉,”鲁王无语。他此刻心乱如麻,哪里想到追问张妃的主张是什么?

张妃又拜了几拜,起身而去。

顷刻,忽听外面有瓷器摔碎的声音,随着传来宫女哭叫声:“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鲁王猛然有一种不祥之感,慌忙跑了出去。但见张妃倒在一名宫女的怀里,颈部满是鲜血,几片瓷盘散落在地,手里还攥着一片。

“爱妃,爱妃,你何苦做这等傻事?”鲁王发疯了似地扑上前去,抱住张妃摇晃着,一面转脸大叫:“快,快,传御医。”

“没有用了,殿下,”张妃摇头苦笑道:“此去路遥。妾身休弱多病,岂经得起路途困顿。倘有不测,反成其辱。”

鲁王哭道:“不会的,爱妃,不会的……”

“监国爷,”张妃断断续续地说道:“此去路途遥远,勿以妾故为王累……”

言罢,将头一歪,不再言语。待御医赶到,已是香消玉殒。只将个鲁王哭得死去活来。

这天晚上,毛有伦护送世子、周氏和宫眷先行出宫而去。

鲁王则先哭辞享庙,准备率诸臣动身。正好方国安遣将士来迎,他便在仓促中离开绍兴。绍兴军民万余焚香遮道号呼追送,一路好不凄惨。

毛有伦奉诏扈护宫眷,改道蛟关以便入海。不料叛将张国柱见形势不好,便率部在中途劫持宫眷。毛有伦寡不敌众,挥刀自杀。

不久,张国柱献监国宫眷降清。宫嫔周氏自刎于杭州,所生遗孤子后来被明遗民申毅抚养,不知所终。

 

 

 

 

鲁王出走后,会稽知县殳香初时还组织兵民,准备闭门死守。老百姓却因他爱民如子,恐他力寡遇害,争着将他拥出城,匿居山边。

城内还有些书生奔走疾呼,力倡死守。督师兵部尚书余煌登城叹道:“临江数万之众,犹不能当一战。现在竟然要以老弱守,这是聚肉而已。”

传令大张朱示,尽开九门,放兵民出走。

然后,自已赋绝命诗,正衣冠投水。被一舟人救起,得以不死。

六月初一,清军占领绍兴。因为城门不闭,兵不血刃。

绍兴城破,清浙江巡按御史王应昌劝南明礼部尚书王思任降。王思任闭门大书“不降”,弃家入秦望山,构亭凤林祖墓旁。到了这年九月,绝食七日,连呼三声“高皇帝”而死。

余煌赴水遇救后,数日后又带着仆人来府城东郭门外渡东桥。他命仆人以绳子系在他身上,嘱咐道:“待我气绝,即移尸上岸。”

仆人不忍主人死,早早地收了绳,又不死。

余煌被拉上岸后,喘息稍定,开眼叹道:“忠臣难做!”

言罢,再以朝服袖石,跳入桥下深水处自溺而死。

萧山株墅人翁逊原与陈潜夫、熊汝霖共事。闻诸营兵溃,不由扼腕叹息。便请陈潜夫再视江边,沿江上下,疾走数百里,所见壁垒皆空。

他便对陈潜夫道:“国尚可为吗?南北沦陷,不意又及江东!惶惶今欲归于何处?我将以钱塘江潮荡我胸中郁愤,请先辞去!”于是跳入钱塘江而死。

陈潜夫痛哭而回,赶往绍兴追随鲁王监国不得。便到小赭村,对其妻孟氏道:“勉之!吾为忠臣,你为节烈妇!”孟氏道:“这也是妾志。”于是栉发易衣服,共拜祖父像,再拜父母,连同妻妾孟氏到村旁孟家桥赏月。

乡人闻陈潜夫将自杀殉国,观者数千。两夫人联臂先投入河。陈潜夫和两岸人拱揖而别后,也入水而死,时年仅三十七岁

兵部职方司主事、会稽人高岱和儿子庠生高朗都准备殉难。高岱绝祈死,高朗肃衣冠泣拜道:“孩儿不能再等下去,当先期以待。”高岱瞠目送他道:“你能先我!你能先我!”

高朗命仆人驾一叶扁舟到海口,翻跃进入波涛,仆人极力拖住他不放。高朗就用嘴咬他手臂。仆人痛极,只得放手。头帻被浪浮去一丈余,高朗便游过去用手捞回重新戴上,整帻而没。

高岱闻讯道:“儿子果然能先我啊!”捞尸葬罢,自此不再讲话,继续绝,只饮些汤水。到了第二个月,闻高朗遗腹子生,十分高兴,命取酒三杯喝下。此后连汤水也不入口,直到饿死。

高岱同乡、兵部主事叶汝厓也与妻子王氏出居桐坞墓所,一起投水而死。

诸暨湄池庠生与族叔傅平公原来同受业于刘宗周之门。两人闻江上师溃,便聚而商议道:“吾辈义固当死。然而都有老母在,惟有请示老母,准许死则死才好。”

傅平公回家向其母请示,被她一口回绝,只得作罢。

傅日炯尚未向其母请示,其母钱氏却已先颤巍巍地赶过来,以怕人说他为酒所误为由,劝他不得饮酒。

傅日炯受教,送母亲回家。

然后头戴孝巾,身穿麻衣,先往宗祠辞别祖父,再回家向其母告辞。

母亲已亲自备好酒肴,命幼孙倒酒连敬三觞。

到第三觞时,傅日炯跪而不肯饮下。

母亲责问,他答道:“儿子乐,而母亲悲,故而不忍再饮。”

母亲答道:“儿子只管喝下,为母不悲。”

傅日炯于是一饮而尽。然后扶母上坐,纳头拜了四拜,起身出门。

傅日炯频频回头看母亲,见母亲也不住地抬头看他,不由流连。

于是母亲转过头去,命令道:“孩儿勿顾!”

傅日炯于是掉头不顾,直奔江边,高歌投江而死。

傅平公闻族侄死难,便奉养傅日炯母终身。

族人儒生傅商霖闻讯,写诗凭吊道:“我门忠孝代多人,清史鸿标蜡烛名。今得吾昆相继美,湄江湄水古今清!”继而绝食而死。

山阴诸生朱玮,年仅二十四岁。江上师溃,人皆窜伏,他独存死志。家人对他百般防范。他乘间脱走,前往礁石投水而死。家人到处寻他不得,最后见他留在几上的遗书,这才知道他已经赴难了。

山阴倪文征,字舜平,是一名医生。绍兴城破,他请一班里中少年饮酒,求办一事。众少年不知何事,便一口答应了他。酒罢,倪文征带他们到墓地,命他们掘坎让他自埋。

众人大骇,准备散开。倪文征怒道:“此何等事,可以误我吗?”有人劝道:“死,为义。现在某某等皆不死,你一医生何必自苦?”倪文征答道:“人各有志,请列位玉成于我。”

这时,有一人道:“岂可使土亲肤?”便送他两只缸,埋在坎中。倪文征于是正襟危坐其内,朗声诵佛,命人掩覆,封其缝隙。众人环坐窃听,微闻其声,不多时声音遂绝。

通政使吴从鲁以不剃发遇害。

御史何弘仁题血诗于旅邸墙壁殉难。

此外,先后殉国的还有山阴文学范史直、萧山诸生杨雪门、诸生严于鏻、平远、诸生杨守程、布衣倪伯明、鄞县布衣张槤、瑞安诸生邹钦尧、平阳诸生郑思恭等等

义兴伯郑遵谦兵溃于江上,率家属浮海从鲁王至舟山,后转辗福建坚持抗清。其父前山西佥事郑之尹则投水而死。

威北侯刘穆东奔舟山,抑郁而卒。

孙嘉绩率残兵回到绍兴时,鲁王监国已航海去,于是携印绶、文籍自钱塘江出海,准备入舟山观变。不料在中洋遇大风舟覆遇难,时年四十四。

其他黄宗羲率数千义军,闻江防溃败,恐背腹受敌,便撤兵东归,选残卒五百余人入四明山结寨。查继佐辗转回到家乡海宁聚众讲学,并发愤著书立说,编撰明史。王正中则避窜山中,以医卜为生,直到清康熙六年病卒。

清军追击鲁王监国到台州。指挥李唐禧对都督佥事张廷绶道:“公当候陈公(陈函辉)消息,然而敌兵已逼,不如偕我早死,徒杀士卒于事无益。”张廷绶道:“诺。”各遣其麾下,袍笏直坐营门。清兵过其营,谕降,不屈,同被杀死。 

督饷御史沈履祥在送鲁王入海后,避入山中,因清军搜山被俘遇害。

陈函辉徒步跟从鲁王监国,中途走失。到达台州时,见各营焚劫,鲁王已经航海。他追扈不及,哭着入云峰山前读书处。当夜宿已故好友湛明禅师房内。漏下五鼓,作六绝命词十首,自缢而死。其中一首云:

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

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

 

 

 

 

图赖等既克绍兴,随即遣军追击方国安、马士英。

固山额真韩岱别率一部追到台州。马士英部下总兵叶承恩等赴军前投降,报称马士英现藏匿四明山中削发为僧。

原来,马士英自江干兵溃后,携带家眷避入嵊县大岩山中。过了几天,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便入四明山金钟寺剃发为僧,谁料竟遭部属出卖。

韩岱随即率清军在叶承恩引导下突袭金钟寺,擒获马士英及其总兵赵体元。

马士英为图活命,自称愿降。于是清军将其部卒尽数杀于树林中,只令他骑着一匹毛驴前往台州招降方国安。

马士英追上方国安时,他正率部渡江过黄岩,与清军尚隔着一条江。

方国安等自绍兴经蒿坝、新昌、天台、临海南下。由于拖家携口南逃,将士无心恋战。一路受到清军的不断追击,部众伤亡惨重。他心下好不懊丧,急急想摆脱清兵,南下闽粤。谁料前脚刚渡江,后脚清军白标又到。方元科准备尽杀将士妻妾,与敌决死一战。方国安还在犹豫不忍,此时正好碰到了马士英。

马士英一见方国安,就极力劝他投降。然而方国安心里还装着唐王,不想立马降清。

于是,他们就一起继续南逃,直到进入一座大山,将追兵远远甩在后头。

方国安这才注意起周围的环境。但见群峦叠嶂,峥嵘兀立,林木参天,阴森可怖。他一时竟辨不清东西南北,不禁慌了神,忙命部下找了个土人来,问道:“此处可有途径可通鄂、粤及入滇、黔诸省?”

土人告道:“回将爷的话,此山之西有小路,可通往福建、湖广及广东、云南等地。”

方国安大喜,赏了土人,命他担任向导。因部卒未集,他便吩咐就地稍憩,徐待后军及散卒寻来。

突然,山中一座石桥引起了他的注意。已被清骑吓破了胆的方国安,生恐追兵赶到,从石桥上杀来,便命将士将石桥毁坏。

不多时,一名士卒跑来禀报道:“禀国公,此桥甚为蹊跷。桥被拆毁,露出一块石板,上题两行字,隐隐有国公和马阁部名讳模样。”

方国安一听,不由诧异,便和马士英一同前往察看。但见被毁桥梁中间,有一块石板,上面题着两行大字:“方马之兵,至此而止。”

方国安、马士英大惊道:“莫非是天意?要我等勿南下闽粤?”

二人于是不再继续朝前,商量一阵,便派人到杭州向贝勒联络投降事宜。

这时阮大铖没有与方国安、马士英同道,而是率先迎降,正以内院办事官之职成为贝勒博洛的座上宾。每日只是向博洛力荐方国安、马士英奇材,拍胸膛保证可令他们不战而降。

正巧博洛接到方国安、马士英愿降的消息,不由大喜,即命阮大铖速修书二人,以固其志。

那阮大铖鬼点子多,知鲁王尚在台州,以为奇货可居,便要他们献鲁王来降。

方国安、马士英接到阮大铖的来书,满心喜欢,便遣部将洪畴率内司一千人前往监守鲁王监国,谨防逃脱。

那鲁王在张国维及方国安部卒护送下也正行到黄岩。洪畴奉命而来,尚未到鲁王行营,不料突然得了病,不省人事。于是在梦中胡言乱语,将方国安、马士英的图谋和盘抖露出来。

鲁王监国闻讯大惊,忙连夜单骑逃往海滨。

待方国安追兵赶来时,他已在富平将军张名振中军方简船队的迎接下前往石浦。熊汝霖收残卒百余人,由小亹入海寻来。编修张煌言亦由间道至,一时文武诸臣纷纷从水陆赶来扈驾。张名振自知力薄,便准备弃石浦以舟师扈送监国往舟山。

六月十八日,鲁王监国在张名振弟张名斌的护驾下由江门乘船航海。

方国安追赶不及,只得罢了。便与马士英、方元科等率马兵五百、步兵七千余人降清。

监国朝内先后降清的大臣还有大学士谢三宾、阁部宋之普、刑部尚书苏壮及新建伯王业泰等等,武将则有总兵陈学贯、张邦宁、李础等十八人,副总兵张尚廉等以下不计其数。

 

 

 

 

张国维回到了东阳吴宁托塘的老家。鲁王航海前,传命要他防遏四邑。

他是天启二年(1622)进士。初授广州番禺知县。崇祯初历官刑科给事中、礼科都给事中、太常少卿,劾罢阉党杨所修、田景新。崇祯七年(1634),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安庆等十府。其年冬,农民军犯桐城,官军覆没。张国维正当壮年,一夕须发顿白。他组织兵力拒战,东堵西截,防遏了农民军势力在东南的发展。在任期间,他也先后筑太湖、繁昌二城,建苏州九里石塘及平望内外塘、长洲至和等塘,修松江捍海堤,浚镇江及江阴漕渠。后迁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是时山东大饥,他振活穷民无算。十四年夏,改兵部右侍郎兼督淮、徐、临、通四镇兵,护漕运,擒杀大盗李青山。旋升兵部尚书。十六年四月,清兵入畿辅,张国维为言官劾罢,不久下狱。次年二月,崇祯帝念其治河功,特赦其罪并复故官,兼右佥都御史驰赴江南、浙江督练兵输饷诸务。离京十日后,李自成即率农民军攻入北京城。弘光帝时,诏令协理戎政,寻加太子太保。后以马士英用事,以省亲为由乞归。鲁王监国绍兴,以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督师江上。前后沉浮仕途二十五载,屡遭贬斥。但他从不怨天尤人,始终鞠躬尽瘁,恪守为臣之道。

二十五日,清兵攻陷义乌。这时离张国维回到故乡已有七日。

在这七日中,他曾在陷坑岭召集旧部,图谋东山再起,但是现实让他失望了。他每日听到的只是这样的消息:各地明军,不是献城投降,便是一触即溃,清军到处像宰羔羊一样凶狠地屠杀各自为战的明军……

众人劝他入山。他道:“误天下事者,是文山、叠山②。事到如今,唯有一死而已。”

他有两个儿子:长名世凤,次名世鹏。长子尚武,授平虏将军,屡立战功,鲁王封武康伯而不受;次子文弱,在朝内任尚宝司卿。

二十七日,清军进抵东阳七里寺。

张国维闻讯,知大势已去,便召两个儿子问其志向。

长子张世凤毅然道:“大人请放心,鞑子兵入我乡,孩儿决不偷生。”

张国维赞许地望着张世凤道:“是儿不愧老夫之后。”

接着他将眼光转向站在另一边的次子。

张世鹏怯怯地望着父亲,迟疑着不敢回答。

张国维大怒,猛地拿起桌案上的石砚掷去,嘴里骂道:“不肖儿,老夫先扑杀你。”

张世鹏忙将身一闪。张国维扔了个空,石砚掉在地上。

张世鹏吓出一身冷汗,急中生智,从容对道:“从容尽节,慷慨捐躯,儿等甘之如饴。只是,祖母年迈八旬无人伺奉,孩儿不甘就此而去。”

张国维闻言,颜色稍霁,哈哈大笑道:“好好,一忠一孝,各随其便。”

次日午时,张国维穿戴衣冠,向老母诀别,决心以死殉国。

他派人请来东阳知县吴琪滋,对他道:“国维今日死。天气方炎热,恐尸体腐烂不可辨识。将谓老夫潜逃,贻祸此地,故特相邀,令君视吾死而已。”吴琪滋闻言,失声痛哭。

知府王澧等前来拜见,他便对王澧道:“子有父母在,可勿死。老夫为国家大臣,义不得生。暂欲剃发以纾民难。”

当下取来白绢一幅,从容赋绝命词三章。
其一题《负国》:

艰难百战戴吾君,拒北辞唐气属云。

一去仍为朱氏鬼,英灵常伴孝皇坟。

其二题《念母》:

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

仁人锡类应垂泽,存没衔恩结草同。

其三题《诫子》:

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不谈兵。

苍苍若肯施存印,秉丰全躯答所生。

又写道:“忠孝不能两全,身为大臣,宜在必死。汝二人或尽忠,或尽孝,各行其志,毋贻大母忧,使吾抱恨泉下。”然后将遗书交付给张世鹏。

诸事料理完毕,他又对仆人道:“老夫身为大臣,死于王事,此为礼份。兵将在东阳者,因我及难,可抬尸体诣门以谢罪。对太夫人勿言我死,只言我已遁去。将我尸体搬坐中堂,待官来见,始可收殓。”

然后,他端正衣冠,南向再拜道:“臣力竭矣。”言罢从容投园池而死,时年五十二岁。

家人放声大哭,急忙打捞其尸,换上干净的衣服,并按遗嘱将尸体搬坐在中堂太师椅上。

正在此时,从门外传来嘈杂的喝斥声。下人来报,清军骑兵已经将张府团团围住。

正当众人惊惶失措间,清军已破门而入。

为首的清将见张国维端坐大厅,颜色如生,不怒而威。上前仔细一认,却已气绝身亡。

这时,突然人群中传出哭泣声。接着,清军中跪下一大片,纷纷叩头痛哭。

家人又惊又疑,经探问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清兵多济宁籍,当年山东闹大饥荒时,赖张国维施粥而得以活命……

张国维死后,其长子张世凤被俘,与同事五十余人同被杀于杭州;次子张世鹏入狱后遇赦回乡。

 

 

 

 

方国安、阮大铖降清后,便自告奋勇率所部攻金华以自效。

朱大典与方国安、阮大铖由来有隙。一年前,他由杭州退守金华时,阮大铖向方国安挑唆,称朱大典家多财,可向他要些军饷。于是方国安向朱大典索饷四万,并要求入驻金华。朱大典执意不肯。方国安便率部攻打金华,朱大典率兵民固守。方国安损兵折将,屡攻不下。如此僵持月余,直到马士英等苦劝,鲁王监国又传旨调停,这才借梯下台退兵而去。所以后来方国安奉鲁王监国,陈师江上,而朱大典军不出金华城一步,只是自料守备之具而已。

唐王称帝后,因与他有旧,屡次以书招他入阁。他推辞道:“钱塘一江扼要,吾去则谁来司饷?唇亡齿寒,闽中又有何恃呵?”唐王只得作罢,遥封东阁大学士督师。

浙河兵溃,博洛遣使招降。朱大典烹杀清招抚使,与部将誓死不降。有人劝他送子媳先行为善后计。他说:“吾子媳去,则一境无固守志,这是教他们叛变投敌。既为天下,何以得顾及其家?”

博洛闻朱大典不降,便亲自统率满汉大军从绍兴出发,抵达城下,将个金华城围得水泄不通。朱大典与部将吴邦、何武等率部固守。

转眼间二十多天过去了,清军死伤数万,犹讨不到半点便宜。博洛不禁焦躁起来,他从杭州调来红衣大炮,命取民间耕牛以载,环集城下。浙闽总督张存仁也奉命率兵赴援。至此冤家路窄,方国安、阮大铖也想报怨立功,便自请前来金华助战。

清军红衣大炮火力甚猛,每日只是朝城上乱轰乱打。朱大典也不甘示弱,以炮相应。

监军御史傅岩为义乌强宗,见清军日众,守者渐疲,便自请出城招子弟兵为援。朱大典含泪答应,于当夜将他缒出去。

阮大铖到来后,在城下转了数处。认得金华城西门有新筑土未坚,便向博洛献计,要他将炮火集中攻打西门。

博洛大喜,传令依计而行。

七月十六日,西门城崩,数万清军乘机蜂拥而入。

金华城陷,大典子朱万化率兵民巷战与清军展开激烈的巷战,力竭被俘。

朱大典手持宝剑,回到府内。他此时整个脸庞已被烟火熏黑了,仅露出血红的双眼。他见爱妾、幼子及朱万化妻章氏投井了,这才放心地回转身来。

此时身后连同部将吴邦、何武及家属宾从侍者仅剩三十二人。

吴邦璿道:“城中火药尚多,不可留下资敌,何不焚之,为吾辈死所?”

朱大典从袖中亮出火绳道:“正是老夫之意。”

于是率众人来到火药局,环坐库中。

然而过了好久,没有动静。他还在等待什么,迟迟不肯命令点燃火线?原来此时儿子朱万化还在外面同清军巷战。

这时,楼下传来马嘶声、喊杀声及刀枪铿鸣声,有人慌里慌张地跑上来禀报道:“禀老爷,公子死了。”

朱大典一听,露出一丝微笑,整整衣服,突然大吼一声:“举火!”

侍从随即举火引燃火线。

清军正杀到楼下,但听一声巨响,形同地震,吓得纷纷掉头便走。

但见火药骤焚,所触血肉横飞,朱大典等三十二人全部壮烈殉国

 

清军攻陷金华后,以“民不顺命”为由,大肆屠城。所到之处人头滚滚,哭声震天。

吴邦睿妻子傅氏闻丈夫已死,随即自经。

举人叶向荣投野塘死,都督蒋若来力尽自刎死,浦江诸生张君正自经于明伦堂死。武进人郑分耳,为朱大典府中塾师,至此也同死。

傅岩回到义乌后,闻金华失陷,于是自杀。他留在城内的两个儿子龄发、龄熙一同殉难。

清军屠城,傅龄发将被杀。其弟傅龄熙年方十四,见状忙以身翼蔽其兄,结果被杀。傅龄发赶忙去救,又被箭射穿右腋,昏绝地上。过不多时,死而复苏,见弟已死,便以手摘其箭而死。

车驾主事王之栻助朱大典练兵于义乌。兵败后,入山中谋再举。后来在永康被俘,不屈而死。

兰溪守将、都督同知朱赞元于城破后同弟弟朱寅元一起战死,妻子投井死。

七月二十九日,博洛由金华进逼衢州。永丰伯张鹏翼与蜀王朱盛浓\通城王朱盛澂、乐安王朱谊石等协力固守。

数日后,标下副将秦应科等叛变内应,开门迎降。张鹏翼在巷战中力竭被执,连同蜀王、通城王、乐安王、晋平王以及巡按兼视学政御史王景亮、金衢兵备道黄金钟等都不屈而死。

衢州知府伍经正赴井死,推官邓岩忠自缢死,总兵项鸣斯等均死。游击徐日舜城破被获。大骂穿舌而死。

金华被屠消息传来,江山知县方召集父老道:“兵且至,吾义不当去。然不可以一人故,致阖城被殃。”清军占领江山。方召遂正衣冠向北拜,怀印偕其妻投井死。

鄞县诸生赵天生,闻浙河兵溃,赴泮池不死,为人所救。抬回来时,不食不语。家人以轿子将他强行抬入山内。要他吃饭,不肯,只得以谎言安慰他。今天说:“李侍郎长祥攻克绍兴了”;明天说:“舟山镇将黄斌卿将奉监国来恢复了”;过几天又骗他道:“石浦守将张名振奇捷了。”再过几天没音讯,只得又骗他道:“四明山寨下慈溪了”……赵天生一听这些话,即奋起就食。

如此过了半年,谬语渐穷,而赵天生病亦稍愈。偶然间走出山中,见到一位樵夫,便信口问近事如何。樵夫向他抖抖辫子道:“天下大定,又何必问呢?”赵天生一听,大哭倒地,从此不再吃饭,竟至饿死。

此外,温州永嘉诸生邹维则、张实孚,瑞安诸生叶尚高,平阳诸生郑思恭死后殉国。于是两浙及江南一带起兵响应鲁王监国的,都先后散亡。

 

 

 

 

王之仁率领部士分乘数百艘战舰,携带大批辎重由蛟门航海到舟山,打算同肃虏伯黄斌卿会师共举。

谁知黄斌卿却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他表面赞同,并信誓旦旦地道:“张国柱乘乱劫持监国宫眷,不义,请合声讨其罪。”

待王之仁一出洋面,他突然反炮轰击王之仁,将他的兵船全部抢占。

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令王之仁悲恨交加。他将余船开到蛟门外,愤懑中同门客下棋。

下到一半,他从容对儿子王鸣谦道:“今可奈何?”

王鸣谦答道:“且待些时日。”

王之仁毅然不悦道::“吾死必不言,且商死法。”

这时,旁边有一人道:“即使不幸,与波涛俱没。”

王之仁道:“不然,总要为死讨取个明白。知大明有宁国公不肯二心,赴都会,万民百姓知悉本藩见先帝于九原,死且不朽。”言罢,从容继续下棋。

奕毕,他便传令,将载有妻妾、二子、二妇、幼女、诸孙家属九十三人的乘舟凿沉,将他们全部溺海而死,只放走两个儿子王鸣谦、王宣佐登陆。

接着,他捧出鲁王监国所封宁国公敕印,北面再拜,也投入大海。

然后自己留下一条大船。在上面竖立旗帜,鼓吹张盖,扬帆直驶吴淞江口。

到了吴淞江口,他峨冠登陆,袍笏俨然。老百姓易服剃发已久,骤见冠带盛服,骇愕聚观。王之仁大呼道:“大明宁国公到南京请死!”

手下士卒见他原来是前去送死,便顾自逃脱。他便召十余名当地土人扮成士卒,为他抬轿,并教他们为官员出行呵道礼仪。然后张着旗帜,游行过街,观者如堵。他便道:“你等几不见大明衣冠,吾服赐乃朝廷所赐。我宁国公王之仁是也,速报去。”

清兵以为他前来投降,便于六月二十八日将他送到松江府。吴淞总兵李成栋不敢怠慢,立即转送苏州见江宁巡抚土国宝,再送往南京见招抚江南大学士洪承畴。

到了南京,门者入告洪承畴。洪承畴传令要他以单身入。王之仁便身着蟒玉入见。

洪承畴也以为他前来投降,便道:“先生既降,必须薙发。”

王之仁笑道:“王之仁系前朝大帅,国亡当死,恐葬于鲸鲵,身死不明,后世青史无所征信,故来投见,欲死于明处而已。”

洪承畴以礼相待,仍婉言劝他易服剃发。王之仁断然拒绝,大骂道:“洪承畴,你官至八座,受国深恩。假作阵亡,反面事仇!先帝赠你官,立庙祠你、祭你,荫你儿子。你背义亡恩,操戈入室,平夷我陵寝,焚毁我宗庙。你通天之罪,过于李陵、卫律远矣。”

洪承畴羞愧满面,无地自容。但仍不死心,和悦颜色地降阶劝慰。

王之仁道:“吾家人数十口沉于海底,吾若与同死,谁复知晓此事?今来死于高皇帝定鼎之所,意欲使魂魄与孝陵同归而已。可速杀我!”

旁边有人见劝降不听,便提出要差人押送入狱。王之仁笑道:“谁使我来?我要死得明白正大而已,押我何为?”谈笑从容,怡然自去。

洪承畴于是便将他安排入住公馆,并差人送来袍帽。王之仁瞑目静立,不理不睬。

洪承畴还是不想杀他。后来又将他转移到南京西华门观音庵内。

不久,丹阳起义,有人传说王之仁实为内应。于是洪承畴奏闻清朝,请旨将他斩首。

八月二十四日,王之仁被押赴西市。临刑衣冠植立,作诗数首,大声呼先帝而尽,时人皆为泪下。

他所雇请的十余名从者,一路上与他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们将他一直送到刑场。直到他受刑,这才洒泪分头而去。

 

 

 

 

————

①张刘韩岳:指南宋张浚、刘光世、韩世忠、岳飞,并称“中兴四将”。

②文山、叠山:分别为宋末抗元名臣文天祥、谢枋得的号。

③张国维三子张世鹗早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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