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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风云(18·《江浙残明梦》第二部)          【字体:
第十七章 鲁王航海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4306    更新时间:2010/2/28

 

夕阳的余晖,撒在一望无际的东海上,将那汹涌澎湃的波涛,分成忽明忽暗的两层色。偶尔有白亮亮的鱼儿,从浪尖一闪即没。晚风习习,渔歌高唱。美丽富饶的舟山岛,在夕阳中是那么的静谧,丝毫没有大陆兵荒马乱中的恐慌之象。

这已是七月七日傍晚时分。几名慵慵懒懒的老卒,正坐在城垛下闲聊。

这里古时曾为蛮荒之地。春秋时吴越争霸,吴王夫差战败投降,越王勾践曾准备将他流放到这里。但最还还是怕他东山再起,而是取消此想让他自杀了。东晋孙恩、中唐袁晁起义时,曾将这里作为他们的根据地。元时在这里设昌国州。明初为昌国卫,并入宁波府定海关,设参将一员镇守。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参将其实就是一个土皇帝。

老卒们并不是很怕上头责罚,因为这里的“土皇帝”是他们的老头子,而坐在他们当中的正是老头子身边的亲信——陈四。

陈四虽非军官,但身份特殊,他是从莆田出来、跟随黄斌卿已整整三十年的老卒,平时连陆玮、朱玖等大将也得体他三分。但他生性随和,常爱跟下层兵民混在一起。

老头子名叫黄斌卿,字明辅,福建兴化卫人。长身力大,人号虎痴。据说少时随父亲上京,滞留不能归。后来因为恩例当授把总之职。然而他身无分文,只能望洋兴叹。这时,有一位姓刘的妓女,仗义出资相助,并自愿随他从良南下。事成后,刘氏却因受到他元配的嫉妨,结果抑郁而死。然而黄卿斌却从此平步青云,屡擢到昌国卫参将之职。三年后,崇祯殉国,福王登基。他又升为江北总兵。南京既失,遁归舟山。唐王监国,他得以附名劝进。上疏道:“舟山为海外巨镇,番舶往来,饶鱼盐之利。西连越郡,北绰长江,此进取之地也。”隆武帝为了笼络他,便封他为肃虏伯,赐剑印,便宜行事。并给饷银万两,命他屯兵舟山,以窥浙西、南直隶。但他一直劳师无功。授命出兵进攻崇明,一战即败。多亏定波将军周瑞①相援,得以还师舟山。自此干脆拥兵海岛,不思进取。

荆本彻从崇明败退,携家航海至舟山,屯小沙岙。他为了扩充自己的力量,放任乡兵杀死荆本彻,将其父子兄弟家人百口沉于海。事后假惺惺掉了几颗泪,仅将为首者斩首,而将其兵千人收入麾下。前户部尚书朱常接携家百口浮海,因与他有夙怨,也被他暗遣营将截杀,又收其兵八百人。最近一次宁国公王之仁及其子王鸣谦率部到舟山,又被他诱击,尽并其众。因此他长期独霸舟山,并且部众越来越多。

老卒们此时听陈四谈的便是黄虎痴当年的风流韵事。

但见陈四仗着一些酒劲,坐在众人中间口沫横飞地吹嘘道:“爵爷当年在京城逛窑子,若不是碰到刘二夫人,怕也没有今日呢。”

这时,其中一人神往地问道:“老陈,你见过刘二夫人吗?她长的是啥模样?”

陈四见众人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不由得有些得意,便卖了个关子道:“你们猜猜?”

众人面面相觑,一语不发。半晌,一个年纪略轻的脱口而出:“怕不也是柳叶眉丹凤眼、纤纤玉手细细柳腰?”众人闻说,不由哄然笑出声来。

“放屁!”陈四道:“刘二夫人才不是这等庸脂俗粉哩。她是豪爽仗义,英气勃勃。可惜英年早逝,不然堪比当年挂帅的穆桂英……”

“吹。”众兵嘲笑他。

“老子打小跟从咱家爵爷,至今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吧,他家的事我哪能不知?”陈四不悦道。

“你既跟随爵爷恁多年,为何至今不曾封个一官半职呢?|”众人虽知他说的是真话,但故意笑他。

陈四一听此话,脸色不禁黯淡下来:“若不是因贪杯误事……”

众人见勾引起他心事,忙岔开话题道:“我们不提往事,还是谈些别的吧。”

此时,一名在旁守望的新兵突然大叫道:“不好,前面有船队出现。”

众卒一听,刷地一下忙抄起身边的家伙站了起来,一齐涌到城垛边往外望去。但见海面上正远远地驶来一支船队。

船队渐近时,众人这才发现:这支船队,前面及后面是队列整齐的较大的战舰,中间则是大小不一、纷纷杂杂的明显的民船。

陈四放声大喝道:“来者何人,速速报名,不然要放箭了!”

这里船头有人也回应道:“不要放箭,我等为富平将军麾下将士,奉鲁王监国御舟来此。”

富平将军张名振是黄斌卿的儿女亲家,现镇守石浦,众卒自然知晓。当下一听此话,不由自主地刷的一下将眼光投向站在中间的陈四。

陈四此时的酒也醒了一大半,不敢怠慢,朗声应道:“既是张爷船只,且稍候片刻,待我等禀报爵爷方许近前。”

言罢,朝众卒略一拱手,随即撒开双腿,朝参将府兔子也似地跑去。

 

 

 

 

黄斌卿此时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参将府内闭目养神,一名侍女正在一旁替他打扇。

所谓秋老虎。七月虽已入秋,但天气热得要命。他想起了二夫人刘氏,想起了往昔的点点滴滴。不由地暗暗叹了一声:当初若没有她,斌卿何以有今日呵。

他是个怯于大敌、而勇于害其同类的人。他深知在乱世,实力便是资本。因此他不断并吞异己,扩充力量。但他不敢前去招惹清军,他知道凭自己目前的力量,想与清军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因此他割据一岛之地,只求自保。

突然,陈四一下子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爵爷,石浦张爷奉鲁王来了。”

黄斌卿一听,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国主来了?”

“是真的,爵爷。船队已到城外了,要小人等入报。”

“来了多少人?”

“人倒不是很多,约有三五百号船只。”

黄斌卿见说,这才放下心来。他略思片刻,挥手命侍女退下,然后对陈四道:“快请陆、朱两位将军前来议事。”

陈四忙磕头应命而去。

待陈四走后,他背着双手踱了几步,急急转来转去,沉吟不决。

不多时,陆玮、朱玖匆匆进来,朝黄斌卿施礼道:“大哥唤小弟等到此,不知有何要事?”

黄斌卿示意二人坐下,道:“张侯服奉鲁王至此,怎么办?”

二将一听,不由面面相觑,半晌不语。良久,陆玮缓缓开口道:“让他进来?”

朱玖忙道:“不可……”

话音未落,忽又一士卒跑入禀报:“启禀爵爷,张将爷奉鲁王已近城外,请爵爷开门迎接下来。”

“你只推本爵身体欠安,暂缓入城。”黄斌卿一摆手道。

士卒答应,快跑而去。

陆玮道:“大哥,为何不让他入内?”

黄斌卿不理他,赞许地将眼光投向朱玖,道:“舟山僻居海外,向为桃源。若让鲁王入踞,客兵夺主,又招惹鞑虏,你我安有今日之恬适生活?”

陆玮一听,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称好。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我等如何推托?”

朱玖傲然道:“大哥爵位系隆武皇帝所封,当奉隆武正朔。地为唐藩之地,鲁王安能入居?只须允他暂居旁岛,接济些粮饷以尽地主之谊即可,不得入城。至于张名振,与我有联姻之谊,断不至于翻脸。”

“对。”黄斌卿一拍大腿,叫道,“三弟,你真吾之腹心呵。”

他低头想了想,又道:“本爵不便出面,你二人可到城头见侯服,将此话转告。”

二将答应而去。

 

张名振等在城下等待了半天,满以为凭他的面子,黄斌卿定会大开城门迎接鲁王入内。不想陆玮、朱玖二将死活不肯,只是推说舟山系唐王之地,不纳鲁王。

同舟而来的除了宁靖王朱术桂及行朝大臣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刘穆、沈宸佺、冯元飚,还有文官翰林侍讲兼左给事中张煌言,翰林兼兵科给事中徐孚远,太常寺丞任文正,御史袁应彪、冯京第,郎中马星、任颖眉,员外郎沈光文,主事梁隆吉、王浚,推官黄云官,武将总兵陈文达、沈时嘉、朱岱瞻、王仪凤、金浚等等。他们见黄斌卿执意不从,只得和张名振将舟师暂时安置在普陀山。

张名振将船队移到普陀不久,舟山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来,王鸣谦为其父王之仁报仇,引着张国柱驾楼船四百余艘前来攻打舟山。

那张国柱原来镇守定海关,闻清军渡江后,便趁火打劫,纵兵大掠,并悍然劫持鲁王世子及宫眷。现在见故主王鸣谦前来求援,自然一口答应。于是借口为王之仁报仇,悉出定海舟师来夺舟山。

张国柱有弓箭手五百名,素称骁勇。黄斌卿知陆战不能取胜,便命百姓乘城守卫,自己率水师出洋。

双方在洋面上力战三昼夜,黄斌卿还是不能抵挡张国柱之兵,只得败回舟山城。

正当他忧惧愁烦时,陆玮向他献策道:“闻张将军手下有骁将阮进,十分了得,何不向他们求救?”

黄斌卿闻言大喜道:“二弟不说,我几乎将此忘了。”忙修书一封,向张名振求援。

原来阮进字大横,本籍浙江会稽。长得虬须虎目,膂力过人。能负铁七百斤入市,饮一石不乱,人称“飞将”。他原来是一名舵工,曾经在福建海中为寇。张名振将他收入麾下,提拔为参将,专管水营。善水战,能以寡胜众。

张名振接信后,他正想讨好黄斌卿,好让他和鲁王入城,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两下合军御敌,在横水洋面上和张国柱展开激战。

阮进率四只战船为前驱,直冲张国柱之营。其时秋涛方壮,乘势发炮。只听得炮声如雷,波涛起立,樯倾楫摧,所向无不糜碎。张兵大败,纷纷溺水而死。张国柱急驾船率先开溜,逃回大陆。

张国柱损兵折将,自度走投无路,干脆以鲁王宫眷作为进身之阶,赴杭州投降清朝了。而黄斌卿乘机收得其楼船百号,声势益振。

那张国柱纵兵扰民,早已臭名远扬,他一来舟山即人人提心吊胆。黄斌卿累抗不能胜,而阮进一战即予击溃,舟山人多对他感恩戴德,一时市井乡野间到处在传播阮进破敌的英雄故事。黄斌卿闻得风声,又开始对老亲家和他的爱将阮进不放心起来了。

他自知硬拼不过张名振和阮进,便想了个反间计,隔三岔五地请阮进喝酒。然后旁敲侧击说张名振坏话,唆使他背叛张名振。

阮进生性粗豪亢直,几碗酒落肚,果然中计。不久竟然另取战船二十艘、军资器械数万脱离张部,移师南下闽海琅琦,自为一军了。

 

 

 

 

浙河兵溃的消息早已传到了福京。富贵人家早已阖门南迁,尚未逃走的也是紧闭大门,惶惶不可终日。偌大一座福州城,顿显冷清不少。

平国公府第。一名商客打扮的中年人肩负包袱,行色匆匆,自远而来。

刚到门口,即被几名手持兵器的家将拦住了。他便停下脚步,后退几步,清清嗓子,道:“请报平国公爷,就说故人苏忠贵来访。”

为首的家将闻为主人故交,不敢怠慢,忙命一人入禀。

不多时,托疾闭门谢客已久的平国公郑芝龙头蒙巾帕,在一名小厮的搀扶下一步三喘地迎了出来道:“先生,好久不见,想煞芝龙呵。”

中年人哈哈一笑:“郑公爷,你这病可生得好久啊。”

郑芝龙尴尬一笑,往旁一让,伸手作个请势,两人携手入内。

原来,此人正是清方负责与郑芝龙联络降清事宜的黄熙允心腹门人苏忠贵。

平国公郑芝龙,初名一官,字飞虹,泉州南安人。少即口齿伶俐,膂力过人。拜海上巨商李旦为义父,往返日本、台湾间。天启年间,从颜思齐入海为盗。颜思齐卒,被推为首领,称东海霸王,掳掠闽粤沿海,屡败官军。后为福建巡抚熊文灿所招,授游击将军之职。寻以平海盗刘香老、李魁奇等功,累擢升至福建总兵官,署都督同知。南明弘光帝时封南安伯。弘光朝亡,他与弟郑鸿逵及张肯堂、黄道周等拥立唐王朱聿键为帝,封平虏侯,不久晋爵平国公,加太师。其弟郑鸿逵封定虏侯(旋晋定国公|),郑芝豹封澄济伯;子郑森赐姓朱,改名成功,封御营中军都督,后加封忠孝伯,可谓一门荣耀。

然而郑芝龙拥立唐王只为私人计。他拥兵擅权,排斥异己,不思进取。当时湖广总督何腾蛟招降李自成农民军余部三十余万人,军威颇盛。其麾下都督张先璧与李自成余部郝永忠合疏迎驾。吏部右侍郎杨廷麟也疏请隆武帝移居赣州。因此,隆武帝准备西迁,借以摆脱郑芝龙的控制。

隆武帝离福京不久,郑芝龙私令军民数万遮道呼号,力请回福京。隆武帝无奈何,只得留居延平。但郑芝龙留住隆武帝并非为抗清计,而是因为隆武帝是他手中一个与清军讨价还价的筹码。

闲言休扯。当下郑芝龙将苏忠贵引到密室商谈。

苏忠贵首先开口道:“郑公爷,尊意如何?”

郑芝龙叹声道:“踌躇不决,不忍离弃故国。”

苏忠贵笑道:“公爷不是不忍离弃故国,而是索价不下吧?”

郑芝龙见心事被说破,干脆笑道:“先生既已道破,芝龙也勿须隐瞒。这撤兵事关重大,不由本藩不慎重考虑。”

苏忠贵是明眼人,话锋一转,即道:“我大清贝勒爷向慕公爷已久。洪学士向他提起公爷,他即道,此事若成,即为开清第一功,宜速行勿滞……”

他见郑芝龙似笑非笑地侧耳听着,便接下去道:“贝勒爷亲口说,公爷若撤仙霞关之兵并弃暗投明,将不失闽粤总督之位……”

郑芝龙听到此处,一下即将他打断道:“本藩身居大明公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半壁江南皆我所有,要这总督之位何用?”

苏忠贵忙道:“公爷勿急,贝勒虽出此言,但即为洪学士所谏止。他也深知公爷之重要,已答应给你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地,封拜王爵。”

言罢,随即从贴身处摸出一个蜡丸,恭恭敬敬地递上。

郑芝龙接过掰开,取出小纸团,展开仔细一看,原来是贝勒给他的一封亲笔信。信中口气颇为谦和,果有三省王爵之允。不由得转嗔为喜道:“天兵南下,郑芝龙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师撤水师,倾心贵朝,非止一日呵。”

当下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送走苏忠贵,郑芝龙回到密室,背着双手踱来踱去,不由陷入了沉思。

可以说他对隆武这个小朝廷本身并无多少感情。一年来,他一直受到隆武帝及辅政大臣的裁抑,使他与文官集团的矛盾日益尖锐。浙江的鲁王监国曾有意招他入浙,可惜浙江已亡,他现今唯一的道路看来就是降清图个世袭藩王了。隆武这庸主,凭藉着他郑家的力量登上了皇帝宝座,还耗费着他家的钱粮来养军持国,谁料到头来却恩将仇报,着实可恼可恨哪。隆武啊隆武,非我郑芝龙负你,而是你先负我芝龙呵。

想到这里,郑芝龙的嘴角上不由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他的眼前不由地浮现出被杀的好友、鲁王使者陈谦的脸庞。

一想到陈谦,他对隆武帝的憎恶便凭空增添了三分,图谋叛国的负罪感顿时减轻不少……

第二天,郑芝龙即传令仙霞关守将武毅伯施福部撤兵回闽,并上疏隆武帝道:“海寇狎至,今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往征不可。”

随后,也不待皇帝答复,即率部众以剿寇为名,回晋江安平镇老家去了。

隆武帝闻讯,急遣宦官持手敕道:“先生稍迟,朕与先生同行。”

郑芝龙途中闻报,一边冷笑着,一边径自扬帆而去。

 

 

 

 

怒腾的钱塘江水,一阵又一阵地在草桥门前不远处涌过,不时回转头来,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这是一座为人们耳熟能详的名门,正名永昌门,但民间一直习惯称草桥门——它是观潮胜地,门前不远处即是滔滔钱塘江。

在这里,也曾流淌着几多烈士的鲜血呵:崇祯十七年三月,许都等白头军领袖六十四人即被杀于此处;弘光元年十月,鲁王麾下的明军大破清军,追击到此,本拟乘胜攻城,后因大风雨不利于战而被迫收兵……

今天是鲁监国元年八月初五日,这里又将发生一件震惊江浙的大事:清军要在此磔杀五名抗清义士——他们分别为太湖抗清义师的领袖吴昜、倪抚、周瑞、陈槐、吕宣忠。

吴昜、倪抚、陈槐是在密谋光复嘉善时被俘的。

浙河兵溃后,崇德罗天祥也战死,吴昜部也屡遭败绩,形势越来越不利。清嘉善知县刘肃之却在这个时节暗中散布反清言论。周瑞侦知,忙向吴昜禀报。并致书刘肃之,试图策反。

讵料刘肃之行的却是诈降计,他回书答应反正,并邀吴昜、周瑞等去嘉善城内赴宴。

到底要否赴会?义军诸头领一直犹豫不决。最后吴昜认为不入虎潭焉得虎子,遂不顾诸将苦劝,决定亲往赴宴。

六月初九日,吴昜留周瑞、陈继等守寨,自与部将陈槐等轻舟简从由嘉善西塘而来,与倪抚、孙璋、孙钜合会。

诸人先集饮于县城东门外孙氏别墅,讨论刘肃之反正真伪,并议攻打嘉善事宜。

刘肃之早遣细作探知,忙引副将张国勋率大兵突然杀到。诸人并未防备,结果全部被俘,一网打尽。孙璋、孙钜父子在押解途经青龙庄孙家桥时,乘隙投河而死。

周瑞、陈继闻变,欲率兵劫夺,然终不得。

吴昜、倪抚、陈槐被解到杭州后,秃首缁衣受审。清浙江总督张存仁以官位诱降,屡劝他们剃发投降,均遭严词拒绝。张存仁无奈,只得上报朝廷,准备处决。

周瑞自劫囚失败后,又集战船谋取金山。清吴淞总兵李成栋闻报,密遣副将杜永和、参将李建勋等袭击义军,周瑞战败被俘。而吕宣忠孤军战败,便解散部众,扮僧装走避太湖洞庭山中。后因叛徒出卖被捕,也解到杭州。两人均坚不肯降。

清朝廷闻报,恐押往京城途生意外,便命就地磔杀诸人。

八月初旬的气候业已转凉,天高气清,微风习习。清军封锁杭州城内外各大要道,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五人拖着沉重的枷锁,在清军的押送下往草桥门外江边而去。

五人中,吕宣忠最年轻,时仅二十二岁。其他人均因伤重而须被挟持前行,或脸色凝重,惟他怡然如归,快步走在最前面,并频频回头对诸人笑道:“总是我快。”

临行过市,又大呼道:“今日乃大明义士报国之秋,君何不前来一观?”

到了江边立定,清军宣布诸人“罪状”后,监斩官下令施刑。

吴昜望着滔滔钱塘江水,赋《浪淘沙》词两阕,北面再拜道:“今日微臣之事毕矣!”从容就刑,时年仅三十五岁。其他四人也同时就义。

吴昜、周瑞死后,太湖白头军陆续降清。清松江提督吴兆胜给予每人一道免死牌,并给札授衔,听其归里。陈继降而复起,旋遭俘杀。沈天叙、沈潘等均被俘杀。吴振远死于苏州,朱大定死于嘉兴。余部则分别在柏襄甫、钱应魁、赤脚张三等率领下坚持抗清,直到康熙初年方才渐次平息。

 

 

 

 

仙霞关位于浙、闽、赣三省交界的仙霞岭上。关城扼岭而筑,雄峙俯控,天险自然。中通窄径,曲折陡峭。两旁俱为悬崖削壁,自浙入闽,延绵两百余里。唐末黄巢率军转战浙江,即由此入闽。明宪宗成化年间在此设有巡检司。隆武帝本来也准备据仙霞天险阻击清兵南下,然而郑芝龙却撤兵不守,致使福建门户大开。

八月十三日,贝勒博洛以固山额真图赖为前驱,与闽浙总督张存仁、巡抚佟国鼎带领满、汉大军从衢州出发,往攻福建。

图赖率军经过时,关上空无一人。于是长驱直入,直向福建浦城扑去。

阮大铖此时也正随征入闽。

阮大铖降清颇具戏剧性。他当年同拜于魏忠贤膝下的好友冯铨,自明亡后降清为礼部尚书。发迹后不忘故交,便署其姓名,嘱咐南征者悬内院之缺以待。阮大铖初降时,并不知其事。而清朝委署杭严道者恰为前明阉党潘汝祯之子潘应奎。阮大铖入谒时,潘应奎故意怒颜厉色。阮大铖不觉屈膝。潘应奎见此,便将冯铨之书信给他看。阮大铖大喜过望,踊跃从军攻金衢,征福建。

行至仙霞岭下时,阮大铖忽然头面肿胀,嘴里开始胡言乱语了,说什么雷爷②相见。稍清醒后,清军见他出言无状,便以年老体衰为由,劝他暂时休息,不必过关。

阮大铖却跃马自诩可用,当先上岭。

待到岭上,他下马休息,端坐在一块大石上。

当清军随后气喘吁吁赶上时,见阮大铖端坐石上,一动不动。众人向他打了个招呼,见他理也不理。心下诧异,便以马鞭拨其辫子,他却静坐如故。下马仔细一看,原来已僵死多时了。

家人见状大哭,急忙下山在乡民家中找了几扇门板,将他收殓。

阮大铖既死,博洛率清军继续进军,攻占浦城、建宁等地,直扑隆武帝行在延平,缴获了隆武帝匆匆逃离时尚未带走或销毁的大批文件资料。

博洛阴沉着脸,一件一件地审阅着。突然间,他赫赫发现有一封系方国安等为暗应隆武帝反清而写的奏疏。察看日期,竟在降清之后。联系起他随军南下攻城略地时的种种消极表现,当下勃然大怒,即将方国安、方元科等斩杀于延平黯淡滩。

然后遣护军统领阿济格尼堪、杜尔德等继续追击隆武帝,自率大军往扑福州。

阮大铖的难兄难弟马士英没有跟他和方国安等一起赴金华攻朱大典,也没有随清军入闽,而是一直在浙江助博洛招降诸部明军,他的死也早于诸人。

马士英降清后,闻开远伯吴凯尚率残部退守东阳玉山。因吴凯系旧部,便遣使赍书招降。

吴凯却回信道:“凯,暨阳一匹夫耳,禄享千钟,不为不厚;爵忝通侯,不为不高。迩遭国家多难,正臣子报效之秋也,不意恩相手握朝纲,身总机务,苟且偷身,以希荣宠,活送天子而不惜,面受人唾以无惭,律身不忠,教人不义。凯诗书末习,道义素明,食其禄者死其事,自幼筹之熟矣,岂待劝勉而后能?恨未能为申包胥之哭秦庭,庶几效鲁仲连之身蹈东海。自顾七尺昂藏,一腔热血,岂肯与含羞忍耻,偷生苟活之贼同为比拟哉。”

马士英阅信勃然大怒,即发清军袭攻吴凯。吴凯仓率部拒战,力竭拔剑自杀。同死者有其妻陆氏、兄吴尧宰等一百二十三人。

马士英一事无成,在博洛跟前顿时失去了利用价值。博洛厌他是误国奸臣,便将他囚禁,不久处死。并命清军剥皮,实之以草,口称:“我为天下诛贼臣。剥其皮而尸之。”

因此痛恨他的人仍旧不肯原谅他,遂有“马瑶草,生怀瑶死怀草”之谣。

 

 

 

 

隆武帝是在八月二十一日从延平行在起驾,准备前往江西赣州。大学士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等随驾。这时御营皆散,仅福清伯周之藩、给事中熊伟率五百余名官兵跟从。而身后却随驾载着十车书籍,一路上迁延缓慢。

到了顺昌,闻清军已经追到剑津,仓皇间忙骑马狂奔。由于马匹少,从行的宫人有三个人共骑一匹马的。慌乱中,何吾驺坠马伤足,只好由间道返回广东;郭维经则中途失散,逃到赣州。

八月二十七日到达汀州,长汀知县吴德操等迎入城内。想征差役时,老百姓恐惹祸及己,早已四散逃亡。

隆武帝既入汀州,即将入赣。因停一日晒龙风衣,恰清军随后追到。次晨五鼓,陈谦儿子降清后引八十三骑叩城,伪称扈跸。守城士卒信以为真,便开丽春门接纳。清军随即杀入城内。明军仓促应战,总兵王凉武等战死。大学士黄鸣俊、吴春枝,侍郎于华玉降清。隆武帝等乘乱逃出。

清军继续追击,陈谦儿子一马当先。周之藩、熊伟急忙率部救驾,终因寡不敌众,战死于山脚。隆武帝和曾皇后、沈嫔、陈嫔及阳曲王朱盛渡、西河王朱盛佺、松滋王朱演汉、西城王朱通简以及朱继祚等部分随驾官员逃到朱紫坊赵家塘,力竭被俘。慌乱中隆武帝当场遇难,曾皇后被俘后投水而死。

唐王朱聿键自弘光元年(1645)闰六月二十七日称帝,到此日遇害,时年四十五,在位时间仅一年零两个月。

九月十九日,博洛率大军进入福州,崇安、兴化、泉州、漳州诸郡县随下。隆武朝大学士蒋德璟、路振飞、傅冠,礼部尚书曹学佺等先后殉难。浙闽总督兵部侍郎杨文骢兵败被俘不屈死。

这时郑芝龙尚拥兵晋江安平镇,军容齐整,战舰齐备。他闻福州已破,便集众商议降清之事。其客安昌王朱恭■|(木枭)、兵部尚书张肯堂、侍郎朱永佑、忠威伯君尧、武康将军顾乃德等均极力反对。

平海将军周鹤芝涕泣道:“鹤芝海隅亡命而已,无所轻重。只可惜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朝堕地,为天下人笑。请得效死于前,不忍见明公有此境况!”言罢拔刀自刎。

郑芝龙见状大惊,急忙跃起将刀夺下,叫道:“九玄兄(周鹤芝字)何必如此,郑某不过一时想法而已。”

正在此时,忽报泉州乡绅郭必昌来访。

郭必昌是郑芝龙的好友。郑芝龙不知来意,便率众迎了出来。经道明来意,这才知道原来郭必昌也已降清,奉博洛之命持书来招,许以闽粤总督,要他赴福州迎降。

郑芝龙恐遭博洛暗算,不肯离开安平老巢,便道:“我非不欲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而已。”

郭必昌见此,口沫横飞地劝说。

正在犹豫不决间,忽有探马报称图赖率军逼近安平镇。

郑芝龙闻听,不悦道:“既招我,何必相逼?”

郭必昌自知理亏,只得告辞回福州复命。

博洛得知,急责令图赖在距安平三十里处驻军,再派两名使者持书往见郑芝龙道:“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力。其力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将军来见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

郑芝龙读罢,知王爵无望。但自仙霞撤兵以来,全闽几失,欲抗已无能为了,能混个闽粤总督之位也不错了。于是决心真降,召家人商议。

郑成功谏道:“素闻父教子忠,不闻教子以贰。况且北朝何信之有?”

郑芝龙训斥道:“丧乱在于天,或彼或此,谁能保之长久?你年纪尚幼,哪识人事?”

郑鸿逵劝说郑芝龙退往海上,但他摇头道:“鱼儿不可脱于渊。”

郑鸿逵一气之下,掉头而出,自率部前往金门。

郑芝龙思前虑后,最终还是亲赴福州投降了博洛。

 

 

 

 

鲁王在舟山流连了三个月。

到了这年十月,永胜伯郑彩以兵自闽海来迎监国南下。

郑彩是郑芝龙族侄,本为南明隆武朝水师总兵官,封永胜伯。郑芝龙降清后,他不愿相从,率部入海。闻鲁王尚在舟山,便和周瑞率战舰四百抵舟山。

黄斌卿素来忌惮郑氏。闻郑兵到,便龟缩在城里不敢出。鲁王和诸文武随郑彩南下,张名振则仍留在舟山坚持抗清。

郑芝龙闻郑彩奉鲁王入闽,几次派人索取。

郑彩被逼不过,只得将鲁王藏匿他处,骗郑芝龙道:“彩想要献出监国而难以为辞,不如国公自派人来拿。”然后在南夷百姓中挑出一个长相像鲁王的,让他穿戴监国冠服,居于御舟。另派一人在旁守卫,并交代道:“事急,则缢死此人,将尸体给与国公爷使者。”

郑芝龙终究未能擒获鲁王,因为他不久即被博洛挟持北上了。博洛初见郑芝龙,握手言欢,折箭为誓,痛饮三日。忽于夜半拔营而起,将他挟持北去。所从五百人分隶各旗,不得相见。其降清后的下场比马士英好不了多少,先被削夺兵权后遭长期软禁,直至顺治十八年(1661)及亲属十一人同时被杀。

他的降清遭骗,在于要价太高。强势崛起的清朝是不可能允许这位闽海枭雄割据一方的

十一月,鲁王被郑彩迎奉到中左所,后改次长垣岛,从此开始了漂泊海上的抗清生涯。

而自隆武帝驾崩后一个多月,即十月十四日,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及大学士吕大器在肇庆拥奉桂王朱由榔监国。隆武旧臣大学士苏观生、何吾驺及广东布政使顾元镜等则于十一月初二另拥隆武帝弟唐王朱聿钅粤在广州监国,三天后称帝,年号绍武。

朱由榔闻讯,急也于十一月十八日即皇帝位,以明年为永历元年。结果两个明宗室后裔互争正统,交相攻杀。

十二月十五日,清将李成栋乘隙突袭广州城,绍武帝被俘,在位仅四十日而亡。永历帝则一直坚持到顺治十八年(1661),成为南明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

总观南明一朝,凡传五帝十三王。

五帝分别为:安宗弘光帝朱由崧、绍宗隆武帝朱聿键、义宗鲁监国朱以海、文宗绍武帝聿钅粤、昭宗永历帝朱由榔。

十三王为:潞王朱常淓、益王朱慈、义阳王朱朝■(左王右单)、靖江王朱亨嘉、韩王朱亶塉、益阳王朱术、益宗室朱由榛、淮王朱常清、楚宗室朱容藩、延平文王郑成功、延平武王郑锦、延平监国郑克(上臧下土)、延平末王郑克。这十三个王中,除潞王系一致尊奉、延平诸王系受封外,其他大多系先后擅号或监国,从而使南明王朝陷入不能统一号令的纷争中。

而奉诸帝正朔或各自为战的独立抗清武装更是多如牛毛。宗室中如被卢象观拥奉于宜兴的瑞昌王朱盛沥,被王期升、葛麟拥奉于长兴的通城王朱盛澂,被君兆拥奉于南京近郊的瑞安王朱谊漇,被石应琏拥奉于潜山、太湖间的樊山王镇国将军朱常■(上巛下水),起兵于抚州的永宁王朱慈炎,起兵于松江的遂平王朱绍鲲,起兵于婺源的高安王朱常淇,起兵于饶州的金华王朱由铲,以及被蕲黄四十八寨拥奉为主的石城王朱统锜,被米喇印、丁国栋拥奉于甘州的延长王朱识穿,被王兴拥奉于广东文村的唐王朱聿锷等等;其他如山东苍山有九山王王俊,嘉祥有擎天王宫文彩,曹县有忠义王李化鲸,直隶饶阳有扫地王康文斗、郭壮畿,四川有争天王袁韬,云南有后明国主孙可望等等;直隶保定钱楼、山东曹县李化鲸及青州义军都曾另立皇帝;南方出现了神武、定武、东武、兴朝等年号,北方则有中兴、重兴、天正年号……等等,不一而足。

南渡以来,大明王朝终究还是不能像晋室、宋室一样长期延续下来,这是当初史可法、高弘图勉从马士英、江北四镇之议拥立福王时所始料不及的。

 

 

(《江浙残明梦》第二部:《南渡风云》连载完)

 

 

 

 

————

①这个周瑞即下文偕郑彩共迎鲁王南下的定波将军周瑞(福建福清人,周鹤芝族弟),与吴部将周瑞(字毓祥,南直隶吴江人)不是同一人。

②雷爷:即雷祚(1600-1645),南直隶太湖人。以举人历任刑部主事、山东武德兵备佥事。崇祯末疏劾蓟辽督师范志完纵兵淫掠等罪,使其伏诛。寻以忧归。明南渡初,力主立潞王。福王登基后,与周镳同为阮大铖等诬陷死。

 

 

 

 

 

****敬告读者*****

《江浙残明梦》已完成第一、二部:《明季春秋》、《南渡风云》,合计四十余万字。我的旧稿是仿古白话文演义类小说,现将它扩改成长篇历史小说,翻书查史,化古为今,其难度可想而知(当然修改后还是留有点旧小说的影子)。加上我系利用业余时间创作,近年来还一直在职学习进修,所以进度一直很慢。最重要的是,最近因朋友之约要写一部同为明史题材的小说。因此,第三部《四明烽火》可能要暂时搁置一段时间了,还望朋友们见谅(有机会的话,我想还是先去四明、天台实地考察一下再动笔吧)。对拙著有批评或建议的朋友,请加苍生之友QQ群:63709125(刚建立),官方网站:http://www.yucang.net。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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