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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李西麻(12)          【字体:
第八章 战守与封贡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3276    更新时间:2011/7/20

(一)射所之议

 

朝鲜的东征大兵是撤了,但是否同意日本封贡,朝廷一时讨论不决。当时对待战守与封贡问题,就像现在对待索马里海盗一样,答应封贡心有不甘,不答应又怕它骚扰不休。

沈惟敬奉石星之命前往釜山谕倭军退兵,并催降表;而前来请款的倭使小西飞等则因明朝意见不统一,长期滞留辽东,不得入京。

朝廷无形中分裂成了由少数人组成的封贡派和由多数人组成的战守派。封贡派人物主要有主张封贡并许的蓟辽总督顾养谦、辽东巡抚韩取善,许封不许贡的幕后人物万历皇帝,以及先封贡并许、后许封不许贡的兵部尚书石星;战守派则主要有偏向主战的浙江巡按御史彭应参、福建巡抚许孚远、福建巡按御史刘芳誉及给事中王德完、吴应明、陈世恩等人,偏向主守的吏部尚书陈有年、吏部左侍郎赵参鲁、左通政吕鸣珂、兵部主事曾伟芳及御史萧如松、杨绍程等;此外还有主张既封又守的前经略宋应昌,以及不封不守(只驳封贡,不提战守)的一些人。

总体上说来,战守派以人多势众占绝大优势。他们认为倭军封贡缺乏诚意,皆以罢封贡、议战守为言。河南道御史郭实是第一个上疏反对封贡的人,其后交章止封者,源源不绝。

但是万历二十二年(1594)正月,沈惟敬取得了丰臣秀吉的“降表”回国,一举击溃了战守派的“围攻”。

但见“降表”极尽谦恭之辞,谦恭得不像是丰臣秀吉的口吻。指出造成这场战争的原因,是由于“天恩浩荡,遍及遐迩之苍生”,连“渺微”的日本也想做“天朝之赤子”。屡次委托朝鲜传达,然而朝鲜却秘密隐匿而不闻。日本控诉无门,饮恨有自,不得已而构怨。总之俺是被逼的,一切都是朝鲜造成的。最后提出己方的目的,愿意“世作藩篱之臣,永献海邦之贡。”

沈惟敬洋洋得意,拍拍胸脯道:“倭奴诚心效顺。现今如果遣一介行人前去告谕秀吉,则倭患可息。”

然而群臣仍然心存疑惑。他们认为倭人在海外素蓄不测之情,而釜山倭军又无撤退之象,再说表文真伪难辨,使者的口吻也不足为凭。

在此稍前,朝鲜王李昖遣谢恩使金晬等抵北京进方物谢恩,并泣诉倭军在晋州等地的暴行。这个消息一经传开,群臣大为震动,至此主战意识复据上风。一时言者多以为封贡非策,甚击将矛头直接指向封贡派头子石星。

万历帝不得已,诏令兵部集九卿、科道官会议。

二月二十七日,兵部尚书石星集台省诸臣于射所①,讨论封贡事宜。他向大家出示了自己的覆疏以及小西行长答沈惟敬书等资料。并宣布他的许封原则道:“一封之外,事无他事。不许粘带贡市,致日后不静。抚按査核釜山倭户,一人未归,不得许封。”

户科给事中王德完率先发问道:“外面传言总督贻书有‘贡市靳绝,能以身任’等语。此事可否当真?”

石星答道:“不一定。倘若强索贡市,只需革其封号便是。”

王德完等又问:“釜山倭户,肯尽数归巢吗?”

石星答道:“不一定。”

王德完等又问:“特差辽东巡按亲至釜山,査倭户有无归去,此事可行否?”

石星道:“不可。”

王德完道:“由此言之,则倭之封而不贡,倭之去而不留。毫无足凭,何能轻信?”

石星道:“倭人得封即扬帆而去,不再犯我。”

王德完又问道:“倭人如果进犯,如何应对?”

石星答道:“如有其事,后果由老夫与总督、巡抚三人承担。”

王德完道:“何足承担?三人即捐躯,其如二祖八宗之神器何?”

稍候,王德完又问:“辽左战士有多少?”

石星答道:“不过二千有余。”

王德完道:“二千之卒,何足抵御数万之倭?”

石星推托道:“户部粮饷无措。去年辽左巡抚请召募家丁三千余人,竟裁减八百余。”

王德完道:“帑藏确实匮乏。然而边境危急,何论惜财啊?”

这时,群臣接口道:“吴惟忠、骆尚志南兵应当留在辽左,不宜速撤。”

石星见说,答道:“已经回来了,不便再遣。”

王德完叹道:“这就是所谓鬼形面具,难以再用罢了。”

诸臣又建议道:“即有急事,朝鲜难出援。不如于旅顺口、鸭绿江紧要险隘处增兵戍守。”

石星却道:“多则乏粮,增兵五千可足用。”

因封贡派有将当时尚留驻朝鲜的刘綎川兵一并撤回之议,诸臣又道:“刘綎兵撤回,也要留住辽东。”

石星却道:“川兵难久留。不如募土著倭奴,皆可攻守。”

诸臣见他如此,唯相与咨嗟叹息而已。

次日,王德完即上疏道:

倭欲无厌,夷信难终。封之与贡,犹形影也。贡之与市,犹循环也。假令本兵总督阴予而阳夺之。先请封号,借明旨以箝廷臣之口。继请贡市快目前,以贻日后之患。则祸在作俑。是谓欺君二臣,何忍为此?假令秀吉行长阴叛而阳服之,偃然受封。以示我之不备,则患在噬脐。是谓误国二臣,岂忍蹈之?今若大衅复启,覆辙将寻。是沈惟敬误经略,经略误总督,总督误本兵,本兵误皇上也。

昔越王句践,一小君耳。患吴之强也,而苦心焦思,置胆于座,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卒乃拊循士卒,训炼兵甲,遂以歼敌。今堂堂天朝,岂比蕞尔西越?诚肯赫然震怒,练将练兵,惩虚责实。当事诸臣,卧薪尝胆,矢画陈谋。见兔而急顾犬,亡羊而即捕牢。则习流何止二千,士奚啻四万。除凶雪耻,操纵随宜。苟玩揭岁月,如处堂之燕,幸火未燃,偷以为安;则延寇入室,养虎遗患,令外夷酋长,从傍窃笑。此义之所不敢辱也。

通政司左通政吕鸣珂也上疏举晋州之屠而叹道:“嗟呼!皇上费二百余万之金救朝鲜。乃不能戕倭,而反坐视荼毒如此。尚可以封贡结局耶?”又道:“先朝虽有封倭故事,原未有挟。今倭伐我属国,又杀川兵,是逆寇也,逆而封之为要挟。传笑外夷,青史讥焉。”因此他主张:“严谕责成御倭。总督实心任事,毋袭虚文。选将炼兵恳屯谨堠,驻辽左为朝鲜声援。其提督重任,别访廉而有谋、熟知倭情将领,择推充任。或领兵万余,蹔留朝鲜,考国人战守兵法事。”

户科给事中陈世恩上疏极言封贡非计,并道:“当此春汛方伊之时,力为攻战备御之图,持安攘之正计,斥封贡之邪说。倭或来也,务尽歼于境内,使一卒不返本国。”

给事中逯中立、徐观澜、赵完璧等,御史顾龙祯、陈维芝等纷纷上疏,大都同意王德完的观点。

因此,射所之议后诸臣不但未能统一意见,论议反而更加激烈。石星这下也坐不住了,于是上疏自辩道:“封不过是一个虚号;准许封,不过是一件虚事。勒之进退而后封,那么朝鲜因此得以保全,士马得以休息,这是实利。臣则以为:料敌宜审,当机贵断。贡市严绝,则窥窃无由。禁约严明,则句引可杜。在彼有不测之情,在此无可乘之隙。制人之术,不外于此。所以令小西飞至羁留详审,以待督抚奏报。倭兵撤退之日,再遣科道各官一员,前去勘实。如果倭兵尽退,而一无所别求。则用臣等封议,断然与之以示信。不退而别有要求则用诸臣罢议,断然罢之以示威。如果一面待封,一面入犯,即斩小西飞之头,传示以见必剿。如是许之有据,绝之有名。操纵在我,不为所制。而表文之真伪,使人之口情,即此可断,也有何损于天朝之举动呢!”

万历帝覆旨道:“国家大事,言者自言,断者自断。要在从长计处,原不相妨。卿受朕委托,但军国重务,既实见得是一一主张,朕自当虚心听从。事成,功有所归。不成,责亦难诿。今后但有争论奏疏,宜两存勿辨,以观日后效验如何。不必一一题覆。”

石星得到皇帝的谕示,这才檄蓟辽总督、朝鲜经略顾养谦细探倭情,以使封贡之请不归于虚套。

 

 

 

(二)福建间谍

 

正当战守派和封贡派争得不可开交时,最关键的来自福建巡抚许孚远的一封奏疏最终使这场争辩定了论。

原来,一年多前,石星在遣师东征的同时,特密遣锦衣卫指挥史世用前往福建见巡抚许孚远,要前往日本侦探军情。许孚远密行泉州府同安县选取了海商许豫的船只,令史世用扮作商人,于万历二十一年六月一道同往日本萨摩藩。同行的还有海商张一学、张一治等,许孚远命他们赴日本京都、大阪一带打探倭情。

史世用、许豫等于当年七月初四日在日本庄内国内浦港登岸,这里离萨摩藩还很远。史世用侦知萨摩藩藩主岛津义久同许仪后随关白去名护屋,就于内浦与许豫分别,前往名护屋寻觅许仪后。

八月十三日,岛津义久、许仪后及岛津家臣幸侃②等回家。许仪后便随史世用于八月二十七日来内浦会见许豫,商议策反岛津等事。

九月初三日,许豫在许议后的引见后,备缎匹礼物,以史世用作客商,许仪后权作翻译,进见幸侃。幸侃道:“此恐非商贩之人。”许仪后答道:“也是大明一武士啊。”幸侃便将自己所穿的盔甲赠送给许豫。

九月十九日,因走露了风声,大隅州正兴寺倭僧玄龙前来内浦见许豫,问道:“船主得非大明国福建州差来密探我国动静之官吗?”许豫答道:“是。因你国侵伐高丽,杀害人民。我皇帝不忍,发兵救援。近闻差游击将军来讲和好,我福建许军门听知,欲发商船前来贸易,未审虚实,先差我一船人货来此。原无他意。”倭僧将信将疑而退。

十一月,岛津义久、幸侃等又差倭使名黑田唤许豫再次试探前情。通事就倭僧玄龙与许豫面写对答,喜为足信,将许豫原买硫黄二百余担准载带回,仍奉文书一封、旗刀二事交付许豫进送军门,以图后日贸易通利之意。

万历二十二年春,许豫回国后不久,便整理侦探所得,并将接受自萨摩藩主岛津义久等人的物品文书一封、旗刀二事、盔甲一副、倭刀一把、鸟铳一对悉数上呈许孚远。汇报内容为:

探得关白,姓平名秀吉,今称太王,年五十七岁。子才二岁,养子三十岁。关白平日奸雄诡诈,六十六州皆以和议夺之。

前岁侵入高丽,被本朝官兵杀死不计其数;病死与病回而死者,亦不计其数。彼时弓尽箭穷,人损粮绝,思逃无地,诡计讲和,方得脱归。

关白令各处新造船只千余,大船长九丈,阔三丈,用橹七十枝,中船长七丈,阔二丈五尺,用橹六十枝。豫访诸倭,皆云,候游击将军和婚不成,欲乱入大明等处。

日本六十六国,分作二关,东关名相板关,西关名赤间关,内称有船数千船,限三月内驾至千大溪点齐,莫知向往何处。又点兵十八岁至五十岁而止,若有奸巧机谋者,虽七十岁亦用之。

日本长岐地方,广东香山澳佛郎机番, 每年至长岐买卖,装载禁铅、白丝、扣线、红木、金物等货,进见关白,透报大明虚实消息。仍夹带倭奴, 假作佛郎机番人,潜入广东省城,觇伺动静。

关白奸夺六十六州,所夺之州,必拘留子弟为质,令酋长出师以侵高丽,实乃置之死地。各国暂屈,雠恨不忘,及察倭僧玄龙与豫对答语气,义久等甚有恶成乐败之意,豫于写答间,亦微有诱之机。

浙江、福建、广东三省人民,被虏日本生长杂居,六十六州之中,十有其三,住居年久,熟识倭情,多有归国立功之志,乞思筹策,令其回归。

三月十五日,张一学、张一治也从日本回来,向许孚远汇报侦探所得。其汇报内容共分十一条,分别阐述丰臣秀吉发迹史、侵朝军师名姓、侵朝日军损失及倭民厌战情况、萨摩州之地利、倭军武器装备、丰臣秀吉暴政及其所居城郭等等,最后谈及朝鲜被掳人的生活现状。因为他们潜入丰臣秀吉所住城郭,所获情报多来自民间,虽未涉及机密,但更客观、更全面。与许豫所报可互为印证,并补其不足。至此,除了史世用,几位间谍已陆续回国。

许孚远根据诸人侦探所得,便于五月六日上疏道:

窃谓日本有山城君在,虽其懦弱,名分犹存。一旦以天朝封号加之僭逆之贼,且将置山城君于何地?崇奸怙乱,乖纪灭伦,非所以令众庶而示四夷也。秀吉无故兴师,声言内犯,陷吾属国。东征之师,相持日久,损失亦多。碧蹄战后,暂退釜山,尚未离朝鲜境土。而误用细人之谋,听其讲封讲贡。若曰朝廷许我封贡则退,不许则进,要也非耶?近朝鲜国王姓讳奏称:倭贼方沿海釜山等处,筑城造屋,运粮置器,焚烧攻掠,无有已时。至称屠戮晋州六万余人,尚可谓退兵乞和耶?伏乞皇上大震天威,罢议封贡,明诏天下。以倭酋秀吉犯天诛,必不可赦之罪。兼文武将吏及诏日本诸酋长,以擒斩秀吉,则有非常之赏破格之封。朝廷不封凶逆之贼,而封其能除凶逆者,以此晓然令于天下。然后奸雄丧胆,豪杰生气,秀吉一酋不久殄灭无难也。

臣等迂筹以为:今日之计,莫妙于用间,莫急于备御,莫重于征剿。顷者倭酋倡乱,惟在秀吉一人,诸州酋长多面降而心异。中间未必无可以义感者,可以利诱者。秀吉原无亲戚子弟、股肱心膂之人,倘得非常奇士,密往图之。立谈之顷,神秘莫测,则不烦干戈而元凶可擒。一获元凶,倭乱顿弭。故曰:莫妙于用间。

至于备御之策,频年屡奉明旨。申饬当事者诸臣,亦云严矣。臣等窃惟,辽阳天津两地,密迩京师。一由朝鲜渡鸭绿江而上,一由山东海面乘风疾趋。设有忧,令倭得长驱而入,震惊宸极,此不可以不虑。宜将东征之兵抄选合壮勇,或募卒二三万人,遣大将二员,分屯两地,以防不测。其省直水陆兵备,更于今日严为整备。俟其入寇吾境,或掎角相与戮力歼之,此不可恃其不来一日懈缓者。故云:莫急于备御。

然用间妙矣,恐未可必得志于彼。臣等以为:彼不内犯则已。果不内犯,其大肆猖獗。我皇上与二三大臣,定议征讨。发内帑百万,助诸省打造。打造战船二千余只,选练精兵二十万余人。乘其空虚,出其不意,会师上游至倭国。顺命者宥,逆命者诛,彼秀吉一酋何能逃遁?此所谓堂堂之阵,井井之旗,名其为贼,敌乃可服也。故曰:莫重于征剿。

许孚远的奏疏在朝廷中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因为福建地处东南沿海,素来与日本关系最为密切,兼有间谍相通,其话语无疑是最为权威的。疏上,议论遂息。即连主张封贡最为坚决的兵部尚书石星,也一度产生了动摇。只是后来又为他人所惑,仍主封贡罢了。

 

 

 

(三)和亲谣言

 

就在廷议将息之时,北京城内传出明、日在和谈中有和亲一款,即明使私下同意将大明公主下嫁日本国王为后妃。顿时整个京城群议沸腾。御史唐一鹏、给事中乔胤将此事上闻。

万历帝感觉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不由得大为震怒,诏令严究此事。

浙江余姚人诸龙光没有供出指使者,成了牺牲品。

原来,诸龙光曾为李如松家塾师。后因受李氏父子冷落,怀恨在心,不得出气。恰封贡议起,李如松颇附会宋应昌及本兵石星,速成其事,以结东征之局。一时抑和主战者,议不得伸,纷纷传言军中行贿媚倭。明军指挥胡泽密抄送行长手书,见有和亲字样,心下疑惑,便问明使徐一贯、谢用梓。二人吞吞吐吐地答道:“这是倭人用语习惯,息争即和亲之意。”后来朝臣质问石星,石星也是这么解释。但如此断难服众,无异于欲盖弥彰。到了这年四月,竟传出了沈惟敬私许日本和亲结好之说。

诸龙光便图谋借此以倾李氏,便上急变告李如松私许日本与天朝和亲。御史唐一鹏等信以为真,随即上疏弹劾李如松及东征在事诸臣。给事中乔胤随后和之。

兵部尚书石星慌了手脚,急忙上疏明辨。万历帝诏令不必会议,将诸龙光下于大狱,究问主使之人。那诸龙光抵死不肯吐出幕后主使者,法司先是拟以杖谴了事。万历帝大怒,诏令将他和同伙陈仲登一起枷于烈日下。朝臣不平,纷纷为诸龙光讼冤。国子监祭酒刘应秋疏言一个妄人上书,何必置之死地。刑部尚书赵焕也两次上疏力争,称盛暑必毙命,而二人罪不当死。

万历帝不听,传旨切责赵焕等。不久又命将诸龙光遣戍瘴乡。没几天,竟死于酷刑之下。

万历帝自信沈惟敬没有如此胆大妄为,和亲一节只是诸龙光等人的造谣中伤。因此也不细察此事,而仍将注意力放在倭军是否尽数撤出朝鲜釜山这一点上。其实当初要是重视此事,说不定可以得出丰臣秀吉七条建议,也不至于两国高层俱为中间人所蒙蔽,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四)封、贡之争

 

宋应昌走了,换了个顾养谦是十足的封贡派。

素来标榜“许则封贡并许,绝则封贡并绝”,上疏道:“沈惟敬初入倭营,即言封贡。倭以是退出王京,还归王子,屏迹胥命。后因中朝无意和好,迁就不报。此曲在我本兵,不宜中变,示倭无信。且前经略宋应昌,终始有讲贡之说。贡道宜定宁波。关白宜封日本国王。请择才力武臣为使,以惟敬从,谕行长部倭尽归,乃与封贡如约。”

万历帝览疏,颁旨要兵部再次召集九卿、科道等官会议此事。

群臣又是众说纷纭。礼部尚书罗万化提出降敕一道付予小西飞,归谕丰臣秀吉尽撤釜山倭兵,以观其请封诚心与否;兵部右侍郞孙鑛主张遣使往谕,必如中国约,乃许倭使具表偕来请封,同时遣兵守鸭绿以西;吏部尚书陈有年、左侍郎赵参鲁则认为封贡并绝,自修内备,令朝鲜淬砺图存,而中国遥为声援……

其他在此前前后后则有如给事中林材参督臣朋欺误国等罪,御史唐一鹏参劾李如松开封衅;御史杨绍程奏请绝其封事,并不忘战备;大学士沈一贯为浙人,因内中有贡道宜定宁波等语,而浙人素苦倭,也竭力反对贡事……等等。

万历帝一时无所适从,只得命顾养谦晓谕倭众悉归,查验表文,如果皆实,即奏请处分。其他一应防御,督抚官加慎整理,将吏如有松弛边备者予以重处。

言官又劾顾养谦战守不修,力主封贡,违众论而悖明旨。顾养谦便上本乞解军务,回部管事;另以孙鑛兼右佥都御史代为钦差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经理朝鲜。

然而,到底是封贡并许还是封贡并绝?到底是封而不贡还是退而后封,抑或罢封贡许开市?一直是在喋喋不休中未能定局。

扰扰攘攘过后,九月初一日,万历帝因东征宣捷告庙并封赏事结,谕兵部道:“朕前见廷臣争讲东倭封贡事宜。自奉旨停罢后,如何再无人言及倭事?你部里亦未见有奇谋长策来奏,不知善后之计何在?今宣捷告庙,为录前功,此事尚未完结。朕宫中将此倭情细思之,或速遣兵驱去,或待再来出兵征之,或不许贡但许市。这三策,你部里可斟酌覆奏。夫谋必先定方可应急须是,速探夷情的确,庶便行事。”

石星随即覆奏:“遣兵驱去,荡扫妖氛,上策也。第我兵方撤尚未休息,千里趋利,兵家所忌。况自辽至釜,又数千里,劳疲兵勤远略,臣等不敢轻议。不许贡但许往市,此权宜之策也。苐贡市原系一体,封贡既罢,而独许往市,又未知于东省直利害若何?亦臣等所不敢轻议。若待其再来,出兵征之,此应敌之策也。则臣等议处而见行者。请于宽奠改设副将一员,增募壮兵一万,专以弹压援剿;仍行山东、浙直、闽、广沿海地方,严加修饬训练;又于蓟保宣大山西等镇备兵三万,以为应援。今督臣孙鑛、抚臣李化龙正当经理,均难他诿。除选将练兵积粮治器,一面移文申饬,作速侦探倭情的确,并将三策从长酌议,据实奏闻。”万历帝对此答复甚为满意。

正在此时,朝鲜陪臣许顼带着国王李昖奏本到了。奏疏中一反常态,极力为倭请封,以保社稷。

一向对日本怀有刻骨仇恨的朝鲜怎么一下子同意封贡了?原来,朝鲜先前遣陪臣许顼赍奏反对和议。到了辽东,被顾养谦截住不许前进。顾则另遣参将胡泽带着他的亲笔信前往朝鲜,令朝鲜王改其奏章。其书信缕缕千百言,大意为:倭奴无端侵略你国。皇上赫怒兴师,所费帑金不赀,兵马损失不少,恩义止此。现在倭人畏惧请降,且乞封贡。天朝正宜允许他们,让他们尽数渡海,不再侵你。而你国粮尽,人民相食,既不能出兵,又绝封贡于倭人,倭人必迁怒于你国。如果你为倭请封贡,倭人必感恩戴德,罢兵而去。他们一去,而你国君臣苦心焦思,卧薪尝胆。天道好还,怎能知道没有报仇雪耻的一天呢?

朝鲜王读罢此书,苦苦考虑了三个月而意未能决。柳成龙、成浑、李廷馣等认为朝鲜力弱,唯靠明军出援。天朝不许出兵,则我又不能自立,不如暂从其劝。于是建议道:“请封之议,从道义上说固然不能赞成,既然总督居中拦阻,我们似乎应当暂且顺从他的意思,以听天朝处置。”朝鲜王终于同意了,改撰奏本,命许顼携带前往北京。

朝鲜王都如此说了,其他人自然无法再说什么。万历帝于是切责诸臣阻挠封贡,兵部眩于群议,不能主张大事。并将气发在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率先上疏的的战守派官员郭实身上,降旨将他革职为民;同时要求兵部严查阻封贡、造言惑众者姓名,以便惩罚。

大学士赵志皋等见此,只得又上言道:“东事喧争,逾年未结。使秉枢者果有定画,纵发言盈庭,自当毅然担荷。乃朝议夕更,竟同筑舍,此诚本官之责也。兹停封贡业已数月,据朝鲜为倭乞款之奏,则小西飞尚在辽阳,群倭尚屯釜山,请而不遂,祸必中于朝鲜,为忧方大。宜敕兵部将屡次督责严旨备行,经略孙鑛速探夷情熟议上请,在廷诸臣俱宜静听不妄谈。其以前条议倭事诸臣,意见异同,均乞包涵,勿轻处分。其郭实谴罚似宜谅从宽贷,庶几国体、人情两无所伤。”

万历帝答复道:“该分别诸议,言有可用,采择议行。凡逞臆烦言者开奏,郭实遵照前旨。其余战守封贡事情,作速详议,务保万全。”

至此,最终决定贡议暂停,先行册封,宣倭使小西飞入朝。

“封贡”那些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五)倭使入京

 

十月二十三日,石星再次上疏请封日本。

万历帝这次反应很快,随即允其奏议。准倭使小西飞进京,许其予封;如倭兵不退,则兴兵正罪,一意征剿。

于是石星一面派姚洪赴辽阳召小西飞;一面又遣游击陈云鸿同沈嘉旺赴朝鲜釜山,宣谕小西行长作速率众启行,以候封使。另外责成沈惟敬在馆陪伴料理,其朝见、册封、遣使等仪俱照朝鲜、琉球事例。

十二月初七日,倭使小西飞在明军指挥李英春的陪同下入京。

石星见倭使到来,大喜过望,尽撤京城三大营兵夹道相迎。大学士赵志皋甚至请万历帝亲自御午门城楼接见,被他以夷情未审的理由回绝了。

小西飞等岛夷不懂中华礼仪,又见明政府如此隆重接待,更加趾高气扬,经过皇宫而不下马,面无恭逊之色。京师百官军民见状,无不愤恨叹息。然而兵部尚书石星扬扬自以为得策,就拜小西飞于其馆,让他享受王公般的待遇。

十二月十九日,石星集多官在左阙译审倭使。石星提出准许和款三事:“一则兵尽渡海归巢,一兵不留釜山;一则但求封不求贡;一则永不犯朝鲜。如约则许封,不如约则不可许。”小西飞一一亲书听从,请永遵约束。

石星也不审辨,便兴冲冲地将译审结果上报。

万历帝没想到素称狡猾为诸夷第一的岛倭竟如此好对付,大出意外,实在不放心,命司礼监太监张诚传奉圣谕,要求石星等会同文武及科道等官,令通晓日本语的通事当面严加诘问,确保万无一失。

二十日,石星与内阁大学士赵志皋、定国公徐文璧等,召集吏部尚书孙丕扬等六部九卿及翰詹科道各官在午门左阙译审倭使

石星等首先问道:“朝鲜是天朝恭顺属国,你关白上年何故侵犯?”

小西飞答道:“日本求封,曾经教朝鲜代请,朝鲜隐瞒其情。将我们骗了三年,又骗日本人来杀,因此举兵。”

石星等再问:“既是如此,那么朝鲜告急,天兵救援。你们只应当归顺,如何抗拒,而有平壤、开城、碧蹄馆之战?”

小西飞答道:“日本兵住平壤,要求纳款天朝,并无敢犯之意。二十年七月十五夜,见兵马杀平壤,无奈接应。及八月二十九,行长与沈游击相会,约定退让平壤,不想天朝失信。去年正月初六日,进兵攻城,伤杀行长兵甚众。碧蹄也是天兵追杀,死伤日本兵亦多,我们就退到王京。”

众臣被他如此解释,感到多少收回点面子回来,于是又问:“后来为什么退还王京,送回王子陪臣?”

小西飞答道:“一来听沈游击准封言语,又说天兵七十万已到,因此星夜退兵,送还王子陪臣,并将七道送还天朝。”

群臣再问:“既然退还王京,送回王子、陪臣以求封,如何又犯晋州?”

小西飞小心地答道:“晋州之事原来是朝鲜人去日本,遇到清正、长政的兵马,两者相互攻杀。后来见天兵,我军马上退回去。”

石星又问:“你原是声言求贡,本部因你复犯晋州情形反复,故而许封不许贡。既许你封,即当归国待命,如何又运粮盖房,久屯釜山不去?”

小西飞答道:“此前原封贡并求,因天朝不肯,关白、行长未信,只是求封好了又运粮盖房,俱各守候天使,并无他求。天使一旦派出后,尽行烧毁。”

群臣问:“原约三事,尽数依从方才封你。应当传行长等即令倭户尽去,房屋尽毁,不复犯朝鲜,不别求贡市。你能保关白、行长尽都依从吗?”

小西飞答道:“行长有禀帖,上孙总督云:‘一听命,不敢有违,此系大事,秀吉有命行长,行长有命小的,方敢如此对答,定无反复。”

群臣不放心,便再问道:“你等虽一时遵约,至于日久能保永无他变吗?你当对此订盟立誓,方与请封。”

小西飞于是指天为誓道:“天朝问的言语,小西飞驒守藤原如安答的说话,如有一字虚谎,关白秀吉、行长、小西飞等俱各不得善终,子孙不得昌盛。苍天在上,鉴之鉴之。”

朝臣这才放下心来,想起秀吉杀主自立的传言,又问道:“你以前说朝鲜既为请封,岂肯复犯。但秀吉受知信长,尚且篡夺。朝鲜一时代奏,他难道不复再犯?”

小西飞答道:“信长此人,篡国王不好,因此被部将明智所杀。现在的关白丰臣秀吉当时为摄津守,率行长等将,兴义兵诛明智,归并六十六州。若无秀吉平定诸州,日本百姓至今不得安宁呢。”

石星等又问:“平秀吉既平了六十六州,便可自王,如何又来求封?”

小西飞答道:“秀吉因见杀国王为明智,又见朝鲜有天朝封号,人心安服,故特来请封。”

石星再问:“你国既称天皇,又称国王,不知天皇即是国王否?”

小西飞答道:“天皇即国王,已为织田信长所。”

石星又问:“你既如此,当奏请许你封。你当写书,差倭丁去报平行长马上回去,令关白整备册使船只,馆舍及一应恭候礼仪。一有不虔,封仍不许。”

小西飞答道:“守候已久,件件不敢轻易,有违天朝之命。沈游击到釜山,兵马即过海回家,行长守候天使。”

群臣前后共问答十六条,小西飞一一作答,毫无破绽。

当日,兵部将此倭使面同多官亲书应对情辞尽数封奏朝廷。

万历帝龙颜大悦,即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并按小西行长提供的名单册封日本国大臣。日本自永乐初锡封,原赐有龟钮金印。但小西飞供称旧印遗失,无从查寻。于是又以礼部之请,花费了数万两银子,命工另行铸造日本国王金印一颗以及冠冕、法服等。

十二月三十日,万历帝从兵部尚书石星之请,命临淮侯勋卫后军都督府佥书李宗城授署都督佥事充正使、五军营右副将左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杨方亨为副使,各赐武官一品服,赍策命印章,前往册封丰臣秀吉为国王。不久又命沈惟敬为宣谕使,随同前往。

群臣仍旧不放心。次年正月,礼部议道:“日本原有王,尚未审知存亡。关白或另拟二字,或即以所居岛封之。行长以下量授指挥衔,赏赍有差。”

而蓟辽总督孙鑛传谕小西行长,发现他言语支吾,不由起了疑心。又联想起日本王见住山城,有文禄三年历可证,与小西飞称国王为信长所弑互异,便和辽东巡抚李化龙联名上疏道:“倭不识汉字,恐中间两相欺绐。请从礼部之议,量封秀吉顺化王;罢遣沈惟敬,增募水兵,以备不虞。而清正素不服关白,与行长不相能,可用鲁连谕燕将③计以间之。为上策。”给事中徐成楚、张正学等也纷纷提出自己的疑问。然而封使已发,兵部竟不听从。

正巧此时侦倭坐营游击陈云鸿谍报:“熊川岛倭船三十六号,业起行归。”石星便喜气洋洋,声称封事必可成功了。

 

 

 

 

————

①射所:在京城内西长安街,为点视军士及演马教射之地。后来也为贡象演习场地,也称演象所。

②幸侃:日本方面称伊集院忠栋,为萨摩藩岛津家重臣。

③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末期齐国隐士。多智善辩。齐将田单率兵欲收复被燕侵占的聊城。鲁仲连致书谕燕将,燕将自刎,城遂为齐军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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