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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李西麻(13)          【字体:
第九章 堂堂大明,竟服不了一介倭酋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2778    更新时间:2011/7/28

(一)嫩爷居然充册使,信不信由你

 

沈惟敬只道功高劳苦,册封正使非他莫属。不想到头来却让李宗城坐享其成,他连副使也不是,不由得大失所望。

其实姑且不提他的身份,就凭他那副德性,群臣早就怕他反复拨弄,损伤国体,压根儿不想让他随行。倒是石星过意不去,挺身启奏道:“今日不遣沈惟敬,异日不效,臣当有辞。”因此万历帝特别钦命沈惟敬随行。结果异日果真“不效”,石星自然无辞可陈。

而所谓知子莫若父。李宗城出使时,其父临淮侯李言恭也深知儿子不够老练,封事必不妥,具疏力辞,并道:“必不得已,宗城误事,望勿罪及。”结果宗城真的“误事”了,人们至此方才钦佩临淮侯有先见之明。

万历二十三年(1595)二月,万历帝对日本颁发诏谕、赦谕各一道,派李宗城、杨方亨持诏谕、金印及国王冕服、礼物,与沈惟敬等一同出发。小西飞也随行。

当时京师朝觐官毕集,观李宗城出使封倭,道路肃然夺目。李宗城得此美差,可谓春风得意。他素与石星关系密切,石星爱他如同自己的儿子。石星不顾临淮侯的反对,选他为使,自离不开他的一片栽培的苦心。

册使离京,先暂留辽阳。准备待釜山倭兵尽撤,方才渡海往封。因此兵部又事先遣军门标下差官娄国安赍帖前往釜山,察探倭兵动静;檄朝鲜选差伶俐陪臣同往探审。朝鲜王即派司仆寺佥正朴振宗跟随前往。

二月初十,娄国安等一行来到熊川倭营。小西行长中军无罗也叱知出来迎接,先问:“天使何时出来?”朴振宗上前代答道:“俺起程时听得,天使于今月尽头当到辽东。”随后陆陆续续有或多或少的倭兵来问,朴振宗皆答如前。诸倭有的微笑不信,有的抵掌喜跃。

次日,行长又与娄国安打话,问他出来缘由。

娄国安答道:“圣上既已准封,沈游击多带人马先天使出来。兵部石爷差遣俺等晓谕你们,先令撤兵过海。又移咨朝鲜着差陪臣一员跟我同看,觑你们动静,以凭传奏,以便天使进前。你们能钦遵圣旨,散兵渡海,那么事情应当容易成功。”

行长道:“俺自平壤至釜山,一直遵守天朝约束,不敢违背。俺不是钦遵圣旨者吗?今次大人又讲撤回勾当。不是我不想立刻渡海,而天使来否尚未确切,故如此迟迟而已。”

娄国安道:“你们以天使来否为之进退。俺回报石爷,催送沈游击好了。”

过了几天,柳川调信对朴振宗道:“俺等虚费粮饷,辛苦海上。委无他意,只为等待天使。渴望之情,岂只如若赤子之望慈母?况俺等遣来异国,四年从戎,人情孰无父母妻子之念?天若不怜悯俺等,使不得生还故土。冤结心曲,何时可已,烦乞大人为俺等善为区处。”

朴振宗答道:“天朝念本国累世忠勤,视同内服。故而发兵运粮,极力拯济。准封一事,系是天朝恩典,原非小邦所敢容赘。”

言罢,朴振宗便留在倭营。见上下倭众,尽都怨苦久留,等待天使,似是真情。于是将前后问答驰启缘由,又将娄国安传送行长书契送于朝鲜政府。朝鲜王见此状启及倭书详具前后曲折,遂移咨明朝兵部。

四月七日,姗姗来迟的李宗城一行渡过鸭绿江抵达义州。不久来到汉城暂住下来,准备待倭兵尽撤后再入日本。小西飞身穿明朝服饰,置于标下,出入相伴,形影不离。

李宗城先遣沈惟敬往釜山倭营,谕令倭众渡海。又令朝鲜差遣陪臣跟随前往。朝鲜王便派陪臣黄慎为沈惟敬接伴使,一同驰赴倭营。

沈惟敬等到了倭营,小西行长设宴相待,甚为热情。然而在营颇久,倭军渡海之意久未能决。李宗城等连连派人催促,行长却仅先撤熊川数阵及巨济、场门、苏津浦诸屯,大寨等处始终不撤。

沈惟敬于是致书李宗城道:

惟敬与行长等相见。言及恩台,万分敬重,倾心喜悦。前蒙恩台谕,差孔、章二人同千总金嘉猷先至营内宣谕,并看船路。行长往营中相议,率从倭二百人,驾三艘即过海往见关白报知:“惟敬已到,请令收兵。”盖缘去年孙督府出关时,人皆言发兵来讨。众倭将信将疑,行长皆置之不听。无何,有入清正营者。本是欲行间谍。而齿舌倒,堕其赚计。反被驱使,殊为出丑。宗仁从役,又布言事出伊手,闻者惚。今惟敬入营,始觉定妥。

向来宗仁及行长数书,无不报知关白。今大事之在于行长,亦不敢擅断,必须面见关白,以破宿疑。故请令其先行也,即承恩台谕示宗仁公文。彼纵欲作为,亦无所施。行长订定,请恩台暂住王京。如正执拗不去,断不请恩台进营。惟敬以本兵密谕,欲探正之意。据伊回话抄白呈览,行长又云:‘此着另作计较,决要正输服,不许妄生事端,然后可完此事。’窃计行长此去,往还须待月余。兹留惟敬于营中,束各营倭众,所据情形事势如此

信中只将一切推在清正身上。称清正与行长争功。其时有明使谭宗仁在清正营中,清正扬言:“天朝与我结和,我为首功。”故而行长疑忌,不肯撤兵。

行长又亲自致书道:

我自前累见欺于天朝,故关白方以我为欺己。今天使并带小西飞而来,文书相议,不如面讲。且清正及众倭预为撤回,海上无一倭。然后我独率四五百留海岸,方始请天使。若有一倭留海岸,不敢请天使来。今天使不比前日徐、谢之行,必有接待仪注。先为讲定,不得已,我当从往约,今月二十四、五日当回也。

李宗城见来书释然,便道:“行长回来,我当进往釜山。”

七月初一日,获报行长果然于上个月二十六日回国。丰臣秀吉差正成、长成分管烧毁房屋及接待等事,釜山大将门敦等三营先回,清正等三营次之,只留釜山房屋以待天使。但别无搬运之状,并道:“恐怕如上次在平壤遭受欺骗。愿两位天使速入我营,当悉如约。”

兵部获报,便以箚付催促册使前往釜山。李宗城便和副使杨邦亨定计,先让杨邦亨于八月初十日前往,李宗城仍留汉城。

 

 

 

(二)沈惟敬惘上

 

石星在北京,心如火燎,日夜翘首企盼封倭成功,好让东事结局。然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望眼欲穿,从春盼到夏,从夏盼到秋,釜山倭营始终不见动静,李宗城仍旧耽留汉城,朝鲜国王也无一字奏报……

石星既信沈惟敬所言,料想倭人必无异情。又急于退倭,屡次催促李宗城前去。虽然朝议多异,他独奋然以身当之。

李宗城不得已,只好于九月初一日自王京出发,继而进驻密阳、居昌,至十月入釜山。倭军虽有分批撤退之事,却是撤而未尽。清正等仍旧盘踞未归,所撤者无非是些老弱疲病及久戍未代的倭兵而已。他们的理由是为了维持往来日本的海上交通及保护册使的安全,待册使自日本回来后始能尽撤。倭将玄苏则道:“我等欲早归对马岛等候天使。而但从前吃哄甚多,故必欲在此等候天使到来,则当为过海。”

李宗城等至此没有办法,只能是坚持催促他们悉数归巢,然后方许渡海。

行长从日本回来后,也不来见天使。只传言道:“关白所约三事外,行长等不敢他求。中间往来行言,切勿信听。今此诸营粮饷器械甚多,不得一时搬去,姑且待以时日。”

李宗城信以为真,不以为虑。行长便托言将往复关白定夺,然后再迎天使,便管自渡海回日本。第二年正月这才回来,但是还是不肯明言撤兵之事。

沈惟敬则与行长等倭将打得火热,成了明、日议和中的实际操纵者。他知道关白的期望值太高,不止于封贡,然而明朝只许封不许贡。眼见双方分歧太大,和议难成。他与行长相熟,无非打算临事弥缝苟且而成,故不以实情告诉朝廷和朝鲜国。

这段时间来,他往返日本、朝鲜间,私奉丰臣秀吉蟒龙衣、玉带、翼善冠及大明地图、武经七书,其他珍宝多所阴赂。又私下命令探倭委官吴邦彦等将辽东宽奠官马及京营选锋马二百七十七匹皆驱送下船,发去名护屋喂养,声称备从人骑用。实际是因日本无好马,驱献关白而已。还娶倭将阿里麻之女为妻,以便为自己万一事迹败露投靠日本留退路。

因此李宗城、杨方亨等被完全撇在了一边,只能是在朝鲜空耗日子。石星日夜催促二使渡海,他们不是推说风潮不顺,便是推说宫殿未成;不是称礼节未备,便是称不可不加慎重。于是人言藉藉,危疑叵测。石星心下烦忧,再差大同守备都司常鹤单骑往釜山探听。

常鹤回来复命,备陈倭情变幻难测,封事不可径行。石星不相信,再遣家人张竹、王胡子渡海见倭。这时倭人也遣娄国安来报,故而他还是深信封事不变。

万历二十四年(1596)正月,沈惟敬托言先赴日本演练迎候天使礼仪等事宜,又将李、杨二使撇在釜山,自与行长渡海。

但见他辞别诸人,锦衣登舟,旗上大书“调戢两国”四字,海风猎猎,立船头而去。

 

 

 

(三)正使失踪

 

沈惟敬这一去就是数月,久不见回音,李宗城不由又起了忧虑。

这李宗城为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后,临淮侯李言恭长子。以荫功袭爵,纨绔子弟,不谙世事,性颇怯懦,出使前人们就多担心他难以胜任。而经行之营,所在索货无厌。又看不起出身低微的沈惟敬,言辞间不以礼相待。而沈惟敬也轻视李宗城,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两人遂不和,直至势同水火。

对马藩藩主宗义智,为行长女婿。对马藩前藩主宗盛长世守对马岛,属于亲朝派。丰臣秀吉杀宗盛长而以义智任之,以便控制对马岛。义智年纪虽轻,而精明强干,在日本国内有一定威信。

他为了巴结李宗城,每夜遣美女二三人侍寝,更番纳行帷中。李宗城恬不知耻,安然接受。倭酋数次请他渡海,他只是不允。义智妻为小西行长之女,素来聪慧能干。李宗城闻其貌美,竟然打起她的歪主意来。义智大怒,自此轻视李宗城而尊重杨邦亨。

不久福建人萧鸣鹤、王三畏等从日本来,拜见李宗城,极言关白桀骜不驯,实无受封之意。并道:“关白闻册使之来,正在谋划拘囚,然后要索岁贿于天朝,仍发兵更向朝鲜。和事终不成,徒辱使命而已。”李宗城闻之更加害怕,日夜涕泣思归。 

四月三日,前明使谢用锌侄、沈惟敬营千总谢隆因与李宗城争道,互不相让。李宗城便摆出钦差大臣的威风,准备杀他。谢隆怀恨在心,便恫吓李宗城左右,称倭将将要行刺他。

李宗城闻讯大惧,联想起福建人所言,更不自安。当夜二更时分,便弃玺书印敕不顾,挈亲家丁三名扮作差官模样,背负黄袱面纱击锣以出。骗守门倭兵道:“有急递,请开门。”倭兵信以为真,便将门打开,于是跳出。

李宗城跳出之后,倭军尚不知晓,直至天明之后方才发觉。当下一军俱动,分道追赶,至梁山石桥不得而返。义智等便以兵包围副使杨邦亨的馆所。

杨邦亨方在睡觉,便静以待之,日高犹不起。义智等不耐烦了,便闯了入来,直至房外,令通官跪告道:“正使逃去。”杨邦亨道:“痴人未见异国气色。久在营中,闷不可耐,以此逃去了。”于是起身对诸将道:“现今正使既去,则其标下将官皆当属我,不可坐视狼狈。”然后呼义智、阿里麻等毋令侵暴诸官,也不得追赶正使。义智等唯唯。

傍晚,杨邦亨到正使衙门,将金印捧还下处。倭众感激悦服,纷纷道:“印信在此,杨副使犹在,我们又有何顾虑。”因此咸遵节制,内外乃安。

正使夜半出逃,不知所向,一时成为轰动朝鲜国内的一大事件,朝鲜人也四处寻找。最后,在山郡岩谷之间找到他,他正解下腰带准备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原来,李宗城自出逃之后,中途与仆人失散,月黑不辨行径,不敢由大路,只管抄山路以走。至天明时,不觉迷了路。举目眺望,远处乃是倭兵堡垒。只得回头,仍旧奔窜于山谷中。困顿绝域,三天没吃饭。正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李宗城走投无路,便在一棵树上准备自缢。适遇朝鲜哨探人,忙上前将他解救下来,送往王京。

李宗城到了王京,见到朝鲜王道:“关白绑缚责以七件事,奴才也弄其油嘴,无所不至。俺闻来惊惧,掩之一死犹不足惜,恐辱国命。这才决意跳出,罪合万死。”朝鲜王便遣陪臣沈友胜将此事上奏。副使杨方亨也奏闻于朝。

万历帝大为震怒,以辱命下诏逮问李宗城。先下锦衣卫狱,不久改命科道往审。同时又开始议战守之计。

 

 

 

(四)战守之议再起

 

朝内一些有眼光的官员始终不相信日本会真正臣服。

二月二十三日,经略孙鑛上疏质疑日本求封的诚意道:“册使李宗城等入营两月余,卒无定说,可疑一;小西飞叮咛约束,悉已面承,今又沈惟敬先渡海,可疑二;朝鲜日本向通使命,今必我使臣挈往,可疑三。”但并没有引起万历帝和石星他们的重视。

三月,工部郎中岳元声参劾石星,指出封事有三辱、四耻、五恨、五难。疏入,革职为民。

至此,辽东抚镇驰奏李宗城之事,并讹传沈惟敬已为倭人所缚。谢隆则报称丰臣秀吉又将派二十万大军入侵云云。廷臣交章,请罢封使,石星顿成千夫所指。吏科给事中戴士衡参论石星欺误五大罪,刑科给事中李应策也弹劾石星误国罪无所逃,均不报。

兵科署科事刑科左给事中徐成楚也疏论石星:“沈惟敬堕关白术,中枢臣又堕惟敬术中,以致溃败决裂,不可收拾”。又另疏陈倭事道:

兵法:‘带甲十万,日费千金;千里馈粮,师不宿饱。’今日本越大海操舟楫,而与我争胜于戎马之郊。所谓万里行师也,其不能粮以从明甚。彼深入则虞归,浅入则罔利。欲掠则我清野以绝其望,欲战则我坚壁以疲其锋。或断乌岭之道,扼旅顺之险,塞成山之口,使进无所犯。或密谕福建巡抚,亟选良将锐卒,直捣沙街护屋,使退无所归。夫不戒赤璧之败曹瞒,而效符坚之窥晋朔。臣以为关白送死,或未可知。是在文武将吏协力同心,伺其便以图之耳。

河南道御史周孔教则讥赵志皋、石星为“无用之臣”,斥为“庸医”,请求勒令致仕。并陈战守之计道:

臣窃料今日倭情,不封固变,即封亦变。故皇皇议封,拙也;急急议战,危也。唯有议守,为今日第一吃紧胜算。何也?臣闻:议封之始,业已许之市矣。夫封,空名也。市,厚实也。倭奴之欲,所不在空名明甚。吾靳其所欲,而与之所不欲。是啖婴儿以石枣,啼必不止也,拙也。气愤倭奴者,谓宜急征兵调饷,疾帆东指,与倭奴争一朝之命,又非计也。兵凶战危,事难预必,脱少不如意。蜂蚁犹聚,假息旬时。屯兵日费,何啻万金。千里飞挽,所济几何。平壤之役,辽民之死于转输者十家而九,至今哭声未绝。即有粟如山,必不能神输鬼运到饥士之口。一夫脱有菜色,三军无复斗志。事出万一,悔何可追,臣之所谓危也。

故今日惟有守朝鲜为上策。朝鲜吾之藩篱也。朝鲜失则辽阳危,辽阳危则神京震。或谓朝鲜当弃之者,谬也。臣窃谓:封可无成,朝鲜必不可弃。况朝鲜虽残破,尚余精兵五万。及今就近亟选惯战廉勇骁将,精简锐士,电赴朝鲜之卒。因朝鲜之粮,胡越同舟相救。同心共济,并力死守。此谓藩篱之守,庶几门庭之安。是役也,急在呼吸,选将简兵,当以半月为期,过此则矣。是以朝鲜与倭也破着也。惟是朝鲜弱不能扶,我兵急不能救鞭长不及马腹。风末不举鸿毛,譬犹石田弃若鸡肋。扼喉鸭绿之江,负虎踞,深沟高垒,添兵增戍,固守不动。使倭奴不敢窥左足而先登。此之谓门庭之守,庶几堂奥之安,中策也,必不得已之计也。最可忧者,倘或长飙易扇,巨浪难防。门无结草之坚,成彼破竹之势。虎狼入室,所伤必多。况兵连结祸,役烦民愁。奸雄乘之,登高远呼。四合响应,根本动摇,关系不细。故守辽阳为下策,谓之无策可也。

万历帝览疏,令九卿科道会议战守机宜,毋贻后悔。兵部却复议道:“正使李宗城逃归辱命,已逮下狱。所宜更出其代,以完封事。若战守机宜,待封事不成更议为当。”

万历帝只得答应,并要求选风力科臣一员与杨邦亨册封。

朝臣大哗,群起谏止。其中直隶巡按御史曹学程力请罢封事决战守,矛头直指赵志皋、石星,内有倭人“得封不已,必求入贡;入贡不已,必求互市;互市不已,必求和婚”等句,重提诸龙光旧事,且以南宋故事为前车之鉴,不觉触动了万历帝内心深处的某根神经。天颜震怒,切责道:“君命方下,辄纷纷阻挠,推诿常时。每以微细之故,喋喋烦渎,欲伏斧锧不辞。及至委用,又捱迟不遵,其附和取荣、背君弃义又明矣。奉旨原推科臣未推,御史辄来狥私抗渎,内必有贿嘱关节。”诏令将曹学程下狱,关押十年方才释放。

 

 

 

(五)明朝廷二次遣使

 

沈惟敬同行长终于渡海回来了。倭人又撤西生浦、竹岛等屯兵,摆出一副示人以诚的姿态,只剩下釜山四屯驻兵未撤。

李宗城既逃,沈惟敬快意。杨方亨表面虽平静,内心却更加不能自安,私下见沈惟敬哭泣不已。沈惟敬大言道:“人臣当国难,正宜努力捐躯,怎么只顾哭泣?”杨方亨诉道:“母老子幼,实难自决。”沈惟敬洋洋自得地拍拍胸脯道:“你如果确实想要回去,也并非难事。”

杨方亨知道沈惟敬和倭人关系密切,急忙恳求他指点迷津。沈惟敬笑道:“真要好好回去,只须谨记两句话,一切只听我的。”杨方亨忙问:“哪两句语?”

沈惟敬命他俯耳上来。杨方亨忙上前侧耳倾听。但见沈惟敬将那张嘴凑上,一字一顿地说出八个字:“支吾中国,奉承日本。”

杨方亨心领神会,满口答应。自此凡事均听沈惟敬主张,甘心做他的傀儡上司。将李宗城遗下钱、粮、银两及酒器、金帛全都交由沈惟敬收执;一面揭报石星,极言倭情无变,正使自为奸人误而已,力荐沈惟敬能任事。

石星于是具疏请将杨方亨升为正使,沈惟敬以神机三营添注游击充副使,立限渡海,以完成封事。

于是沈惟敬更加舞智揣摩,巧完封事,石星辈于股掌中了。

他既拜命,却不马上启行,而是变本加利,更加肆意贪求。石星至此已无可奈可,一切曲意听从。

此时两个人的命运已经紧紧拴在一起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为了让沈惟敬感恩卖命,石星遣人领银二万两,随册使东行支销;又与札付三张,给银五百两给册使赏人;同时每月支付沈惟敬家小供赡银十五两,还拨巡抚军士夜间为沈惟敬看守私宅。石星夫人则时常送些饮食赠给沈惟敬老婆,以拉笼其心。

当然石星也防备沈惟敬出卖自己,先遣游击陈云鸿至釜山宣谕倭众,继而又遣家人张竹、王胡子驰驿至釜山,探视虚实。不想这沈惟敬好大本事,竟将三人都弄成同党,为他捏报安妥。这陈云鸿原为一介白丁,只因将其女送给石星为妾,骤拜三品游击将军。与沈惟敬自是臭命相投,好不可言,声称愿意以全家性命可保万全。故而石星不再疑忌,一意听之任之。

册使临发釜山,还有倭兵无数留屯当地。沈惟敬却轻描淡写地道:“降倭若干,已令朝鲜择地安插。”石星马上也附和奏道:“营栅尽焚,尚有余倭防护册使。”以此蒙昧朝廷。

万历二十四年(1596六月十五日,杨方亨、沈惟敬带着随从四百余人,轰轰烈烈地由釜山渡海往日本册封。倭将行长、清正等也先后撤兵回国。

沈惟敬承命以后,又责令朝鲜遣使随行,以通信于秀吉、行长,并道:“天朝既已册封。朝鲜若不遣使,是独天朝议和而已。必得朝鲜使臣,和乃可成。”偏偏朝鲜王不肯,依违答复,未有决言。

杨方亨、沈惟敬连连遣人催促朝鲜派出使臣。沈惟敬接伴使黄慎也驰启道:“若不遣使,则当明白痛绝,以示决无可遣之理。今者含糊两间,万一事机交急,必有后悔。”朝鲜王颇以为然,然而仍旧久而未决。直到听说倭人发怒了,这才匆匆准备任命武臣李逢春等为跟随陪臣。又有人提出武人出使恐多失误,宜使文臣识事理者为妥。柳成龙便称黄慎明敏有胆略,且有夷险不贰之节,堪当此任。于是就令黄慎升敦宁都正,为通信正使,以大邱府使朴弘长为副使,前赴日本。

然而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八月十八日,杨方亨、沈惟敬一行都已经到日本和泉沙浦郎了,朝鲜使臣却还在半路。

 

 

 

(六)朝使赴日,一路频逢被掳同胞

 

黄慎其实也打算尽早出发。只因朝鲜王的国书迟迟未出,是以迟延耽搁。一直等了好久,终于有译官李愉、朴大根奉着国书礼物到了星州,会同副使朴弘长自星州前来釜山。黄慎等于是迎于半路,同入倭营。

八月初四日傍晚,朝鲜使臣一行在倭将柳川调信的引导下,乘船同向对马岛。

初十日到达对马岛釜中浦,馆于义智客舍。沈惟敬营中一位姓李的中军也奉明朝皇帝的诰勅在此等候。

岛中老倭多感朝鲜旧情,前来拜谒使臣,言谈旧事,有的失声涕泣。其他倭人也多言朝鲜故事不能忘怀。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日本民间并不支持两国发生战争的。

十五日,自对马岛发船。一路风涛险恶,自不须言。傍晚到了一歧岛。小西行长遣副将在此迎接皇帝勅书。

十九日到了那古耶。这里曾是当初丰臣秀吉点兵之处。山上筑有城池,城外围着一条护城河,其水系由海水引入灌满。城中筑五层之台,其制极为精巧。

黄慎刚停船靠岸,远远望见浦边有个朝鲜女人,紫衣蓝裳而立。一行人都注目而视,不知是何人。待走近一问,自称是俞政丞家婢,被倭兵所掳。天使标下人以银赎买,置于此处。一行人相见,如逢故知。

闰八月初四日,黄慎一行到了绿玉岛,宿在善修寺。

过了几天,从善修寺骑马将到舟次。寺旁人家甚盛,朝鲜被掳人几至五千余名,大半为京城人,围在寺门外。待黄慎等出门,拜谒号恸,大声用朝鲜方言呼叫:“痛矣上典上典!”其声极哀楚不忍闻。有的则哽咽不成声。都抱持马足而哭。追至浦渚,观其乘船发行。褰裳濡足,至入浅水,没膝而立,望见恸哭。一行上下,无不惨然。

当晚船泊赤间关。有书吏吴命寿,于壬辰倭乱期间被掳来此地,至此前来拜见使臣。心向本国,思念故乡,泪随言零。吴命寿道:“金牧使之女,方在右仓地。也思念本国,想要见朝鲜人。”

黄慎当即派遣炮手韩甘孙寻其所在。金女果然在那儿,然而蓬发垢面,敝衣多虱,形容憔悴不忍见。但见她对着韩甘孙哭道:“自被倭贼所掳以来,不曾梳洗。每愿速死,而不得死。拔佩刀再度刎颈,而也不死。想要堕水,而不得其便。曾经为倭人汲水,艰楚难堪。”言罢示其自刭处。韩甘孙一看,果然上有刀痕。韩甘孙回来,言其情状,闻者无不落泪。

十三日,黄慎等自水途岛发船向右仓地。明朝册使已经到达日本国都,遣差官王伦迎于中路。行长、正成、义智、阿里麻等各遣副将来迎使臣一行,而下舟往本连寺止宿。此地有朝鲜被掳女子,遣一童倭持书而来。其书道:

敬上朝鲜国使臣一行:妾前荣川郡守金某之女。变初,为毒手所得,不能自死,顽命已经五年于兹矣。至今忍辱不死之意,盖以两亲俱在,必欲一番相见。说尽哀苦之怀,然后死亦无恨。每以此情,恳乞主倭,亦已许之。今幸使行,适于此时临此地。此天开归路,而是妾再生之时。万望诸位,矜怜妾之哀情。幸甚。若欲率去,则当往俟于沙浦,或于中路追及耳。

童倭送书信时,还说:“金氏每天涕泣。请于主倭,归死本国。主倭也哀怜她,派俺传此书。若欲率去,则主倭送归无疑矣。”黄慎派译官答书,谕其率去之意。

十八日到达界滨。行长、义智各遣小将来迎,杨方亨、沈惟敬也来海滨迎皇勅。

使臣一行下船登陆,陪皇勅进至杨邦亨衙门,并拜谒杨方亨。

杨方亨揖而上堂。行礼毕,笑对黄慎道:“若不能终始免此行。何不也与我们同行啊?”黄慎答道:“只因其时未及受国王之命,现在才追来而已。”杨方亨道:“先回馆所,暇日再来打话。”

黄慎于是辞去,又和副使朴弘长同诣沈惟敬衙门,寒暄一阵,这才辞退。

当晚朝鲜使臣宿在上乐寺中房。听倭人们传说:自上个月初八日起,日本京都附近诸郡发生地震,那段时间以来无日不震,连閤居住的宫殿也都坏塌了。当时閤正在五层楼上,地震突如其来,宫殿倾倒坏毁,其中宫女四百余人尽都压死,閤仅以身免。杨、沈两天使所处的使馆也受灾,两天使被人救出,而他们的标下金嘉猷、朱璧及家丁四名都遇难。

又有人说:丰外州地震特别严重。有一个大村,里面住着三四千户人家。地震来时,那个地方忽然一下子陷为大泽。山上的长松,仅露着树梢。住在村里的不论老幼男儿,有数千人被陷死,仅五六百人幸免于难。尤其令人感到惊奇的是,那五六百人正在陷溺之时,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举起然后抛掷。不知不觉已在山峰上,故而得到活命。

使臣一听,联想起经过之地,也有地震处。山脊皆裂,处处陷为坎泽。

诸倭又说:地之坼裂处,皆出浊水。好像豆粥,其臭极恶,人不能近。又有雨毛之变,其毛五色。

言谈间,倭人多称这些都是近古所无之变,未知日本将来有何重大变革。

二十一日,黄慎前来拜见沈惟敬。迎入座既定,从容打话。沈惟敬因言自己前后事迹及朝鲜薄待之事,颇有恚恨之意。黄慎甚觉无趣,于是再三告退。沈惟敬一再挽留,并对黄慎道:“此地近有地震之变,无日无有。不可不急出避之,以免其压呵。”黄慎笑笑,答道:“这是天之所以恶日本,而示之以如此之变。朝鲜本无干涉,陪臣有何畏惧。”沈惟敬听罢大笑,但还是叮嘱他多加小心。

黄慎告辞后回到馆所,王伦前来看他,并对他道:“朝鲜虽极荡败,然而犹可谓之富实。日本则外若富实,而内实贫乏。近来疲于供给,将有不支之状。”

其时,又有朝鲜被掳妇女十七人,在五沙浦倭将重世家,各以书来投。其中一书,即京城士夫之女。言辞凄惋,通达事理。其书道:

妾某郡村居姓某名某女也。壬辰变初,随父母避乱。父母每执妾手,涕泣言曰:“吾之死不足惜,而其如吾女何。”因对坐痛哭。当时妾虽口不能言,而心肠如割。内自思曰:“生不能孝于父母,则胡不遄死,而乃以遗父母之忧乎。”不意贼兵搜山谷益急。妾与父母,各自奔窜。一朝为毒手所得,不能自死。既已相诀之后,永自绝矣,音信何能得通?天乎天乎!妾有何罪,使妾若是之哀痛惨毒乎?

父母既死则已矣。若或至今生存,则其恋慕哀思,何时可已?天地间岂有如此可痛可怜之事乎。拘在他国,今将五岁。而苟存性命,不能自决者。只欲生还故国,见我父母,惟是之望而已。父母若已死,则虽父母所居之家,欲一见之,死亦何恨。故每朝日出之时,每夜月明之处,向天而祝,向日月而祷,因念今世其能得见吾父母乎。父母今在何地,此时念我之情,必与我思父母之情同矣。天必能察我此意,岂无生还相见之时。

今者窃闻两国讲好,通信使跟随天使来临此地云,此是妾再生之日。天意果遂人情也。诚荷救出拯溺之德,归我故地,得与父母相见,实是与生我之恩无异也。妾虽以事父母之礼,其恩不足以尽酬也。抑又闻之,被掳人今从行次还归者多。妾则成一弃人,虽得还我国,固知必不容于人类。而但所愿一见父母,则其日即死甘心焉耳。幸察妾哀矜之情。千万是望。

一行人见之,无不悯然,有的为之涕下。

 

 

 

(七)封倭努力功败垂成

 

八月二十九日,杨方亨、沈惟敬及黄慎等抵达五沙浦

日本人民闻听明朝册使前来封王,欢声雷动,沿路焚香相迎,跪送饮食。有一个倭人在驼马前面大摇大摆,慢吞吞地前行。突然从后面窜上来一员倭将,猛地将他揪住,嘴里骂道:“天朝来封我日本,你不躲闪,反在此摇摆而行啊?”言罢一刀将他杀死。

杨、沈一行进入京都城,但见沿途警卫肃严,观者如堵,纷诵威德。行长、正成等满面春风,迎了出来道:“闻听诏使及朝鲜使臣前来,非常高兴,敕令我们即可郊迎以入,所以我们特地前来了。”诸人寒暄一阵,于是一同前行。鼓乐吹奏声将册使一行送入了使馆住下。而丰臣秀吉斋沐三日,准备迎接诏使。

黄慎等至此开始感到和平的曙光,一路见到本国被掳人时的不快情绪也一扫而光。不料秀吉忽然派柳川调信前来通知他们道:“主上发怒。称他收兵而你国未献三道,今又不使王子来谢再造之恩,竟遣品秩卑微的使者羞辱他。现不许你们入见!”黄慎等愕然,只得呆在馆内待命。

九月初二日,丰臣秀吉在伏见城接见明朝使者。

当下倭将毛利辉元等奉命列兵仗,延请册使入城。

杨方亨在前,沈惟敬在后捧金印而入,立在台阶之下。两旁倭将列坐,肃然寂静,若有所待。

良久,忽然殿上黄色帐幕拉开,一老叟曳杖,挟二青衣侍女徐徐从内而出。杨、沈二人闪目一看,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日本前关白丰臣秀吉。

但听侍卫呼叱,人皆悚栗。曾以郭令公自拟的沈惟敬,见此场面,竟不由自主地盖膝一软,扑通一声匍伏在地。杨方亨只得随后跪下。二人慑伏,莫敢仰视。

但见那老叟高踞上座,用日语叽哩呱啦地说了一通,口气颇为严厉。

小西行长在旁忙道:“此为天朝送礼人,应当优待。”老叟这才作罢。

行长于是上前道:“聘使谨,行礼!”一面回头向二使示意。

杨方亨、沈惟敬听得,恭恭敬敬地捧着万历皇帝所赐的金印、冕服,膝行而进。行长见二人懦弱,忙帮助他们完礼。丰臣秀吉在上座,坦然接受。那情形哪里像是册封,分明像上尊号。

礼毕。二人这才出来,赴馆休息不提。

次日,丰臣秀吉头戴冕毓,身穿绯衣,令小西行长、宇喜多秀家、增田长盛、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等授封都督佥事的倭酋各穿明朝皇帝所赐冠服,出殿接受册封。

但见众倭酋行五拜、三叩头、山呼礼。礼毕,杨方亨、沈惟敬呈上万历帝给他的诏书,以及行长诸人的职帖等物。

丰臣秀吉大喜,设盛宴款待明使。

但见秀吉坐在上坛,中央放置万历帝所赐冠冕。二使坐在中坛之右,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等七人坐在中坛之左,其余诸侯都坐在南,太夫人以下在廊庭。飨仪用明礼。秀吉嫌明乐过于高雅,便道:“雅乐素为他们国土所传,不足于娱宾,奏我乱舞柏子。”一时鼓笛之音惊耳,宾主尽欢而罢。

宴会后,丰臣秀吉率众人来到花岛山庄。

丰臣秀吉只道所求皆得如愿,满心欢喜,意犹不足,便召懂汉语的相国寺鹿苑院僧人承兑、灵三、永哲三人,用日语宣读明朝册封诏书。

小西行长恐露出破绽,不由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便偷偷嘱咐承兑道:“册文与沈惟敬所说或有抵触的,你要先将它隐讳,临读变一下文辞。”

承兑入侍丰臣秀吉之傍,不敢欺瞒,当下照实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锡扶桑之域;贞珉大篆,荣施镇国之山。嗣以海波之扬,偶致风占之隔。当兹盛际,宜缵彝章。咨尔丰臣平秀吉,崛起海邦,知尊中国。西驰一介之使,欣慕来同。北叩万里之关,恳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日本国王……”

承兑一句一句地用倭语宣读,丰臣秀吉认真听着,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七条款的字句,更别提贡市之类了。当承兑念到“北叩万里之关,恳求内附”句,丰臣秀吉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了。而当承兑继续读到“兹特封尔为日本国王”时,丰臣秀吉忽然脸红耳赤,一跃而起,迅即脱下冕服抛之地,并夺过诏书扯揉摔于地下,大喝道:“我掌握日本,欲王则王,何待髯虏之封啊?”

众人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见此大惊失色,顿时鸦鹊无声。

半响,承兑劝道:“中国文明冠于诸国,故而诸国受封,自古而然。现在殿下威德被及西土,特奉册使,岂非美事啊?希望借此善待册使,赠与报书,两国永偕通好,遗泽后世呵。”

发觉自己遭受到愚弄的丰臣秀吉,听了承况的话虽然气消了些,但仍处于暴怒当中,传令召小西行长前来,扬言要斩其首以释其愤。

不一会,行长奉召入内。秀吉一见到他,劈头便骂道:“你胆敢欺罔我,以成我邦之辱,我要将你和明使一起诛杀!”

小西行长听得此话,不由得魂飞天外,申辩道:“此并非臣所为,乃是三奉行授意。”当即从身边取出书牍数通呈献为证。

秀吉怒火稍息,又经承兑等再三求情,这才作罢。

 

 

 

(八)秀吉大发雷霆,和谈破裂

 

丰臣秀吉言虽如此,但毕竟不好明目张胆地得罪明朝使者。静心而想,作为下人出身的他,能得到天朝敕封国王,这对他无论如何来说都是值得荣耀并倍加珍惜的,只是日本国王这个封号太过悖逆,让他不得不借盛怒来掩人耳目而已。但明朝的“偏袒”、朝鲜的轻慢太令他脸上无光了,他只能将气发在朝鲜身上。

而可怜的沈惟敬目愣口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弄到如此结局。

恍惚中,但听丰臣秀吉一字一板地道:“我于近三四年来,颇有劳矣。当初我欲请封于中朝,托朝鲜奏闻,而朝鲜不听。又欲假道通贡,而朝鲜不许。此为朝鲜欺我太甚,是以动兵相战。然而这些都是既往之事,勿须再提。其后老爷往来,力主和好,而朝鲜极言不可。小西飞之往,朝鲜也奏请发兵。沈老爷之来,朝鲜使臣既不同来。杨老爷之来,也不同来。直到现今,方才慢慢来到。我曾遣送两位王子归国。大王子虽不能来,小王子理当来谢,而朝鲜终不入送。我确实是十分愤怒。朝鲜今来使臣,见之何用?去留任他所为吧……”

半晌,沈惟敬回过神来,惟有温言良语劝谕道:“你既已受封,则是天朝之藩国,与朝鲜为兄弟之国。此后友好相处,勿思旧怨啊。”

杨方亨也在旁再三劝解。

丰臣秀吉不答,继而怒道:“你不想二王子、三大臣、三都、八道,尽都遵循天朝之约交还。今以卑官微物来贺,这是辱小邦?还是辱天朝啊?”

沈惟敬还不死心,百般慰谕。丰臣秀吉气犹未解,恨恨地道:“今留石曼子兵在那边,等候天朝处分,然后撤还。”即命送沈惟敬等回馆。

丰臣秀吉从满怀希望到失望,从得意到失意,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冒犯,不由他不火从心头起。原准备磔杀朝鲜使者,经旁人劝解方止。

于是他连夜召来加藤清正、大谷吉隆、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正商议出兵之策,一面派人传话道:“天朝遣使封我为王,荣则荣矣。朝鲜无礼,故此不可许和。现在应当再举兵征战,岂有撤兵之理?天使久留无益,明日可登船发程。朝鲜使臣也当出送。我当再调兵马,前往朝鲜厮杀。”

沈惟敬与杨方亨到了沙浦郎,商议道:“我等万里远来,不得一封回书回去,有何面目?况且敕书三事皆行长再三讲定,还是恳托行长去申前约。”

于是便派人去求小西行长。

不多时,小西行长来告道:“太怒骂你们,从不兑现日本所求,只为朝鲜谋事。绝不再见,速请回去。”

二人闻之,心内怏怏,商议道:“似宜回朝明白奏闻,不然误大事了。”

正在举棋不定间,黄慎又来相告:“适才柳川调信私嘱,太阁意已决矣,速献三道,派王子来谢,否则小邦将再遭灾祸了。”

沈惟敬还是认为他们是在虚喝,半信半疑,在沙浦郎流连了数日。

到了初八日,寺泽正成赍丰臣秀吉的书信前来。众人不由一振,迎上前道:“谢恩表文来了。”

不想仔细一问,却是斥责朝鲜的檄文,内列“三罪”,语气甚为倨傲。略云:

前年朝鲜使来虽委悉下情中,不达皇朝,无礼多多,其罪一;既依沈都指挥宽宥二王子并夫妻以下不先致谢礼,乃随天朝过海之役,历数月,其罪二;大明、日本之和交,依朝鲜之反间经历数年,其罪三。

众人面面相觑,唯相对苦笑而已。沈惟敬闷迫无聊,举步出外,见沿途募兵备战情状,大惊失色,急忙跑回来与杨方亨商议,约黄慎等收拾回国。黄慎犹自不肯,沈惟敬发急道:“人在井上,方能救井中之人。现在我也同在井中,何能相救?我们只应尽快回去,再作商议。”黄慎只得从命。

至此,沈惟敬辛苦数年,一无所获。只得故计重施,伪造表文二道,其一谢恩,其一乞天子处分朝鲜。又恐朝中见疑,便将屈辱真情隐下,假捏秀吉十分恭顺,贡冠披袍,叩首谢恩等语。一面自掏腰包,托人到市上采购猩猩毡四条、天鹅绒及大小倭金器皿,冒充秀吉贡品。照当初小西飞买中国诸货之例,计贡三十余,抬牌上明开日本国王丰臣秀吉相赠什物,先解赴兵部施行。因临时匆匆,连正成所赠惟金围屏也放入权且充数。

然后,一行人灰溜溜地渡海回朝鲜。

这边丰臣秀吉则召集加藤清正等商议动兵日期,下令西南四道,发兵十四万人,以明年二月悉会故行台,作第二次侵朝的战争准备。

历时三年多时间的戏剧般的明、日和谈,就这样地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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