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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刚勇思想浅议          【字体:
孔子刚勇思想浅议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15124    更新时间:2012/5/20

□郭进艮

 

 

摘要:  儒学并不柔弱。孔子思想中其实具有一定刚勇成份,但由于较为隐蔽,长期以来并不受到应有的重视。此文旨在抛砖引玉,发掘儒家思想中的刚勇成份,探索儒学研究方向。

关键词:孔子  儒学  刚勇

 

在一般人的眼里,儒家往往是文弱、迂腐的代名词,甚至有人将中国近代的软弱外交归咎于儒家。事实并不如此。姑不论曾子的“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荀子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以及后世大儒朱熹的力主抗金,王阳明的战功赫赫,黄梨洲、顾亭林的反清复明,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即已在他的许多思想中表露出刚勇的一面,只是这些一直以来甚少受到人们关注而已。

孔子出身在没落的宋国贵族家庭,其父叔梁纥为鲁国著名勇士。他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强健的体魄。据说“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孔子之通,智过于苌宏,勇服于孟贲,足蹑狡菟(兔),力拓城关,能亦多矣。然而勇力不闻,伎巧不知,专行教道。”[]古代学校教学内容有“六艺”之目,即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指射箭,“御”指驾驶车马。曾有人说:孔子如此伟大,可惜学识渊博而没有一技之长。孔子听到后,便对门人道:“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孔子能在“六艺”当中首提射、御,可见他在武艺方面是有一定造诣的,这是他的思想体系中刚勇成份的物理基础。

纵观《论语》等儒家经典,仁、礼纵然归于孔子思想的主流,但刚勇思想仍具一席之地,在后世的儒家思想中理当处于不可忽视的地位。

孔子的勇者观大致如下:

一、勇者的特征

《论语》、《中庸》等儒家经典,提到“勇”的次数相对不多,但与此相近似的字也不少,如刚、毅、强等,从中可以看出孔子大致的勇者观。在孔子眼里,勇者应当具有以下特征:

一为意志坚定。《中庸》中有这么一段话:子路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强”。孔子通过对南方的“强”和北方的“强”进行对比后答道:“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他认为不随波逐流,立场坚定,不论邦国有道无道都能保持操守,至死不变,这才是真正的“强”。在《论语》中,也有类似的言论。如:“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一个真正的勇者总是坚定不移、不为人事所左右的;他称赞宁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对其行为予以充分肯定。

二是无所畏惧。孔子认为:“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孔子家语》载孔子称赞东流之水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在孔子眼里,勇者应当是无所畏惧的。

三是不欲。孔子有一次曾说:“吾未见刚者。”有人回答:“申枨。”孔子却说:“枨也欲。焉得刚?”[]他认为私心太重、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做到刚勇的,这就是我们常说“无欲则刚”的道理。

四是知耻。孔子认为:“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耻”即拥有羞耻之心,有正义感、是非心,不行无耻之事。关于“耻”,孔子的解释为:“邦无道,谷,耻也”[],在政治黑暗时贪恋权位是无耻的表现;“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其人”,“其言而过其行”等,表里不一、言行相悖也是孔子所认为的“耻”。当然,孔子还认为:“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能够意识到错误从而改正无疑是需要勇气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为“勇”的体现。

二、勇者的态度

那么,勇者在面对社交时的态度当为如何的呢?在这里,孔子的主张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态度一:以直报怨

中国传统中有一个说法是“以德报怨”,当受到他人侵犯时,盲目推崇以德服人,企图以一次次的退让而不劳而获地实现和平。其实,孔子是反对这样做的。当有人提出“以德报怨,何如”的问题时,孔子的答复是:“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明显地,他是不主张无原则的妥协、退让的。这里的“直”,既不是以德报怨,也不是以怨报怨,类似于“义”,换句现代的话说就是正当防卫、严正打击。也正因如此,孔子在面对齐鲁之争时,始终主张针锋相对。

态度二:见义而为

孔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11]他认为勇者在适当时候应当挺身而出,即勇有所用。临阵当缩头乌龟,不足取。当陈成子弑齐简公的消息传来,一向平和的孔子即一反常态,沐浴而朝,先后向鲁哀公、季氏请求出兵予以惩罚,体现了他“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一面。

态度三:守之以怯

孔子不主张过分暴露“勇”,反对恃勇而行。他说:“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道也。”[12]他承认子路“勇贤于丘”,但指出他“能勇而不能怯”。[13]当卫灵公向他求教行军布阵,他婉转地推托道:礼仪之事略有所闻,军旅之事不曾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卫国。南宫适对他说:羿善射箭,奡能荡舟,但都不得好死;禹和后稷靠耕种却得到了天下。他称赞道:“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14]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一点,很有点像中国武学中的内家拳高手,养精蓄锐而声色不动,必要时一发伤人。

三、“勇”的地位及与仁、礼等的关系

纵观刚勇在孔子思想中的地位,总体上讲虽然不及仁、义,但还是颇具重要性的。孔子认为君子应当是“不忧不惧”[15]。何为“不忧不惧”?前面已提过:“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可见孔子眼里君子之道应为:仁+勇,或者仁+知(智)+勇。在这里,他将仁与勇相提并论,认为都是“君子”应当具备的美德。事实上智、仁、勇也一直被儒家奉为能正确处理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五大关系的“三达德”。

孔子还将“勇”列为君子立身行事的“六本”之一:“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16]

子路问什么才算“成人”(人格完善之人)。孔子答道:“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又说:“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17]在这里,孔子则将智、不欲、勇(或见危授命)等作为“成人”的基本要求之一。

孔子的可贵之处不是将勇与其他美德孤立开来,而是将勇与仁、礼、义、智等联系起来。

(一)与仁的关系:“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先前提到,孔子将仁、勇并提为君子之道。不过孔子又认为:“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18]在这里,孔子却将“仁”视为超乎“勇”之上的道德标准,范围更广,与先前提到的将的说法似乎有冲突。但仔细一想,则不难理解,“仁”毕竟是孔子一生推崇的最高思想境界。并且他也认为:“刚毅木讷近仁。”[19]“刚”、“毅”不难理解,“木”指质朴。关于“讷”,孔子曾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意指君子要话少说而办事效率高。刚勇虽然不能与“仁”比肩,但在孔子眼里,其重要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相对接近了“仁”。

(二)与礼的关系:“勇而无礼则乱”

孔子主张勇者也要讲究礼制,这就便使他的仁礼主张真正地和刚勇思想和谐地统一起来了。他说:“好勇疾贫,乱也”[20]。但如何在保持勇武的同时又能防止取乱?他认为有效的办法之一是“礼”的约束,这从他的一句“勇而无礼则乱” [21]中可以看出。他在谈到君子之争时主张:“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22]一次在与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讨论各人志向时,子路说:“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孔子却讥笑他。曾皙后来问他为什么讥笑,他答道:“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23]

勇者当然不可恃勇无礼。但当这一思想被奉行到了极端,便发生了迂腐的子路在战争中为了结好帽带而被敌人杀死的事。

(三)与义的关系:“有勇而无义”为乱为盗

《论语·阳货》中子路问孔子君子是否尚勇时,孔子回答:“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义”在当时大致相当于公正合宜之意。孔子认为不能一味恃勇,君子应当以“义”为上,要分清形势,判断是非,而不要恃勇胡为。《孔子家语》中也有类似的话:“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逊以为勇”。[24]在孔子眼里,“勇”是手段,居于“义”的从属地位,但又与之相辅相成。

(四)与智的关系:“好谋而成”

孔子不主张恃勇莽撞。即“勇”还要讲究谋略,从而使“勇”能发挥到极致而不生意外。他说子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25]

孔子一向主张“过犹不及”,子路的“勇”并非孔子理想中的“勇”,因为他未能正确处理好与“智”的关系。因此,他认为子路“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此外,孔子的刚勇思想与忠、孝悌等当也有所联系。比如:当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忠”字的内涵,当然也包括当君需要臣挺身而出时能够“见义而为”的“勇”。在孔子的眼里,“勇”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与其他各种美德和谐地包容在一起。

在有关国家大事方面,孔子主张:“足食,足兵,民信之矣”[26],将巩固国防和发展经济、争取民心一起列为政务大要。他还向鲁定公建议:“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27],反映了他对武备重要性的清醒认识。他谨慎对待齐(斋)、战、疾,但不代表他畏惧战争。他认为“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并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28]在孔子看来,“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以上这些均离不开“勇”。

孔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他的刚勇思想是含蓄的,内在的,睿智的,并非无原则的鲁莽行事。也正因为他这种思想的隐蔽性,以至于无法引起后人应有的注意,不少人产生儒即“柔弱”的误解,甚至走入重文轻武的死胡同。然而也正是由于孔子及其思想继承者的潜移默化,千百年来,中华民族在某种程度上养成了坚忍刚勇的浩然正气,在宋末、明末改朝换代、国破家亡之际,演出了一剧剧前赴后继、奋起抗争的悲壮烈事。时至今日,身为炎黄子孙,每一个中国人更应当让这种思想发扬光大,从而使儒家思想朝着应有的正确方向进一步发展。

 

 

 

(原载《儒学天地》2012年第3期)



[] 《列子•说符》。

[] 《淮南子•主术训》。

[] 《论语•子罕》。

[] 《论语•子罕》。

[] 《论语•宪问》。

[] 《孔子家语•三恕》。

[] 《论语•公冶长》。

[] 《礼记•中庸》。

[] 《论语•宪问》。

[] 《论语•宪问》。

[11] 《论语•为政》。

[12] 《孔子家语•三恕》。

[13] 《孔子家语•六本》。

[14] 《论语•宪问》。

[15] 《论语•颜渊》。

[16] 《孔子家语•六本》。

[17] 《论语•宪问》。

[18] 《论语•宪问》。

[19] 《论语•子路》。

[20] 《论语•泰伯》。

[21] 《论语•泰伯》。

[22] 《论语•八佾》。

[23] 《论语•先进》。

[24] 《孔子家语•好生》。

[25] 《论语•述而》。

[26] 《论语•颜渊》。

[27] 《史记•孔子世家》。

[28] 《论语•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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